晨曦初破,微弱的晨光试图穿透俄亥俄州东部厚重的云层。
这里是扬斯敦市的边缘,一个曾经在钢铁工业衰退中濒临死亡,如今被重新命名为东北联盟第四协同区的小镇。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一辆略显陈旧但清洗得很干净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了一条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漆着白色木头外墙的两层小楼前。
车门打开,三十五岁的夜班工人本走了下来。
他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如果是两年前,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意味着煎熬。
那时候,他可能会带着满身的酒气,从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酒吧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催款单,推开家门,面对的是妻子疲惫而绝望的脸,以及孩子们在睡梦中因为饥饿或寒冷发出的不安的呢喃。
但今天不一样。
本走到门廊前,弯下腰,脱下了那双沉重的钢头劳保鞋。
鞋底沾着几块还没完全干透的灰色混凝土泥巴。
那是他昨晚在新扩建的算力中心冷却系统工地上,进行管道焊接时沾上的。
这是泥土。
代表着建设和生机的新鲜的泥土。
推开家门,一股煎培根和现磨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温暖地包裹了他。
“回来了?”妻子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容,“早餐马上好。”
本点了点头,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关那张略显斑驳的胡桃木小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包裹。
包裹不大,但在清晨微暗的光线里,上面印着的一个亮蓝色的标签却格外醒目。
那是“互助联盟内部流通网络”的专属标识。
本走过去,拿起包裹,感觉心里最深处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熟练地拆开包装盒,里面躺着两盒喷剂和几盒处方药。
那是给他七岁儿子治疗慢性哮喘的特效药。
曾几何时,这种药是悬在这个家庭头顶的一把刀。
在华盛顿那些医疗巨头和保险公司的层层盘剥下,哪怕他每个月拼命加班,这笔高昂的药费也能轻易地吸干他三分之一的薪水。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儿子因为呼吸困难而憋得通红的小脸,感到一种想杀人的无力感。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这张印着蓝色标签的账单上,显示的数字只有过去的四分之一。
没有繁琐的保险理赔程序,没有药店的层层加价。
这批药,是由互助联盟的医疗统筹中心直接从药厂进行带量采购,然后通过联盟自己建立的冷链物流网络,在夜间避开所有的拥堵和中间商,精准地送达到每一个需要的家庭手中。
本紧紧地握着那两盒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这是他用每一天在工地上流下的汗水,换来的安全感。
在这个由他们自己人建立的封闭而高效的体系里,只要他肯劳作,他的孩子就能呼吸,他的家庭就不会破产。
本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把培根装盘的妻子。
“药到了。”他轻声说道。
妻子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药盒,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而将这个快递包放到本家里的,那辆带有蓝色“互助联盟”标识的轻型电动货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出这条安静的街道。
货车驶上了76号州际公路。
路面平整、宽阔,柏油的颜色呈现出深邃的黑色。
这是里奥·华莱士在华盛顿强行推进的基建法案的成果,也是他竞选州长时的承诺之一。
货车以最高限速平稳地行驶着。
在公路的一个匝道口,它拐入了一条专用通道,最终驶入了一个占地广阔的建筑群。
大门上方的钢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蓝色指示牌:东北联盟·第六协同转运站。
货车穿过高大的卷帘门,进入枢纽内部。
成百上千辆同样印着蓝色标签的卡车和货车,在这里有条不紊地汇聚、停靠、卸货。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工会发放的安全帽。
他们有宽敞的休息室,有提供热咖啡和新鲜三明治的食堂,有严格执行的八小时轮班制度。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低效。
相反,这里运转得像一块精密的瑞士手表。
在转运站的控制中心,巨大的LED屏幕上,闪烁着瀑布般的绿色数据流。
那是马库斯亲自带队开发的联盟底层物流调度系统。
这个系统的算法逻辑是为了确保每一批物资——无论是送往扬斯敦的哮喘药,还是运往费城郊区的新鲜蔬菜,亦或是调配到匹兹堡工地的特种钢材——都能在这个由纽约、新泽西、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共同构成的庞大版图中,以最低的摩擦成本,进行最快速的流转。
在这里,外界那令人窒息的通货膨胀,那些因为国际地缘政治冲突而导致的供应链断裂,那些华尔街资本家们为了做空而制造的恐慌。
全部被挡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外。
在这个只服务于联盟内部居民和企业的封闭网络中,物价是稳定的,供应是充足的,运转是健康的。
它就像是一个在风暴肆虐的海洋中保持生机的生态舱。
而支持这个生态舱运转的能量,来自构成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粒子。
宾夕法尼亚,萨斯奎哈纳河畔。
三哩岛。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破了云层,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直直地劈在了那座庞大的建筑群上。
那两座标志性的巨大混凝土冷却塔,曾经是美国核能史上最深的恐惧图腾,是一片死寂的工业废墟。
但现在,它们苏醒了。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两股粗壮的白色蒸汽柱,从冷却塔的顶部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那是滚烫的冷却水在完成它的使命后,化作水蒸气重返天空的壮丽景象。
更是三哩岛在经历了无数的政治绞杀、环保抗议和资本围堵后,成功测试并网、重新向这个国家输送电力的直接证据。
在它周边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奇迹正在发生。
硅谷科技巨头的数据中心,那些消耗着海量算力的庞大建筑,像矩阵一样整齐地排列着。
它们闪烁着冷蓝色的光芒,贪婪地吮吸着三哩岛提供的核电。
而在数据中心的另一侧,是日夜轰鸣的重型装备制造厂。
火红的钢水在熔炉中翻滚,巨大的机械臂将成吨的特种钢材和管道锻造成型。
这些工业的血液,将沿着互助联盟的物流网络,被运往全美的每一个基建工地,去修复这个帝国日益老化的骨架。
这里不再是铁锈地带。
这是里奥·华莱士用强硬的手腕,硬生生地从华盛顿的政客和华尔街的资本家手里抢回来的美国工业的全新心脏。
这颗心脏跳动得如此强劲,如此霸道,它所产生的庞大生产力,足以让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人粉身碎骨。
然而,这台看似不可阻挡的机器,其底座却并非坚如磐石。
穿过高耸的冷却塔,走向三哩岛外围的铁丝网。
在那里,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寒风中,他们举着醒目的标语牌:核能=死亡、停止辐射我们的孩子、里奥·华莱士:资本的毒瘤。
这些人中,有愤怒的当地居民,有环保组织的活跃分子,还有那些被媒体煽动、坚信核电站是一颗定时炸弹的城市中产。
他们用扩音器高喊着口号,声音与远处的工业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撕裂的声场。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环保抗议。
在那些抗议者的身后,隐藏着来自华盛顿和华尔街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