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语速变得更快。
“当伊芙琳意识到里奥试图将她彻底变成一台提款机时,她没有坐以待毙。”
“作为圣克劳德家族的继承人,她太清楚资本的力量了。她没有在政治上和里奥正面对抗,而是选择在自己最熟悉的战场,在金融系统里,对里奥发起了冲锋。”
大卫从第三个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金融分析报告,那是他花高价请华尔街的朋友做出的资金流动轨迹图。
“互助联盟看起来是一个庞大的实体,有工厂,有港口,有医院。”大卫指着图表上复杂的资金流向,“但它的底层,是建立在一个脆弱的资金循环系统之上的。”
“这个系统的核心,是伊芙琳控制的圣克劳德家族信托、养老金池、以及一系列为了规避监管而设立的私募壳公司。”
“所有的结算通道、风控模型、杠杆配比,都绕不开她。”
大卫看着伊森,眼神锐利。
“伊芙琳不想毁掉东北联盟,那是她下过重注的资产。但她想给里奥一个教训,她想证明,没有她,这台机器连一天都转不下去。”
“她要让每一个加入联盟的市长、每一个拿到订单的工会、每一个指望基建款项救命的承包商都知道,钱的开关,在她的手里。”
大卫的手指在图表上快速移动,点出了几个异常的节点。
“就在里奥准备全面启动三哩岛并网测试和东北联盟扩张的关键时刻,伊芙琳动手了。”
“我的朋友监测到了几次诡异的资金异动。”
“第一,异常调仓。圣克劳德信托突然在几天内,将其持有的几家为联盟提供核心设备的重工企业股票进行了大额减持。这直接导致这些企业的股价剧烈波动,引发了市场的恐慌情绪。”
“第二,评级预警。伊芙琳利用家族在金融界的影响力,促使几家评级机构下调了东北联盟发行的部分市政债券的信用评级,理由是底层资产流动性风险上升。这让里奥原本计划发行的下一期债券面临流产的危险。”
“第三,做空仓位。在债券评级下调的同时,大量隐秘的资金开始在二级市场做空与复兴计划深度绑定的相关企业。这些做空资金的来源非常分散,但我朋友通过算法追踪,发现它们的底层逻辑和圣克劳德信托的交易模型惊人的一致。”
“第四,流动性测试。”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
“伊芙琳通过那些私募壳公司,突然向联盟的资金池发起了大规模的集中兑付请求。这是一种极端的压力测试,目的就是为了抽干联盟的流动性。”
“只要资金链断裂哪怕几个小时,工人们拿不到工资,承包商结不到工程款。里奥建立的那种近乎宗教般的政治信用,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灭。”
大卫看着伊森,试图从他那张扑克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伊芙琳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大卫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他调查到的结论,“在她发起这场金融绞杀的同时,那些原本被里奥用行政手段压制的旧资金网络,包括传统的能源游说集团、华尔街的保守派对冲基金,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突然之间默契地配合了伊芙琳的行动。”
“他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向市场释放了大量的负面消息,进一步加剧了恐慌。”
大卫盯着伊森的眼睛。
“伊森市长,你是一个聪明人。”
“伊芙琳的资金池,和那些旧资金网络,本来是天然的竞争对手。是谁,或者说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拉到同一张桌子上,共同向里奥发难?”
大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我查了很久。我发现,那个在幕后协调这一切,将伊芙琳的野心和华尔街的贪婪完美缝合在一起的中间人……”
“再一次,指向了华盛顿。”
大卫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华盛顿的那只手,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盘棋。当里奥以为他可以用民意和行政强权逼退建制派的时候,建制派已经找到了他的软肋。”
“他们利用了伊芙琳的恐惧和野心,在里奥的大后方,引爆了一颗金融核弹。”
大卫靠在椅背上,看着伊森。
“摩西上山去领受上帝的律法,山下的人等不及,他们恐惧,他们焦虑。于是他们把金子熔了,铸成了一头金牛犊,跪下来膜拜。”
“他们不需要什么长远的规划,不需要什么崇高的理想。他们只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满足他们欲望,能给他们安全感的神。”
“伊芙琳以为,她手里掌握的钱,就是那头金牛犊。她以为只要她控制了资金池,所有人,包括里奥,最终都会向她跪下。”
大卫说完了伊芙琳的反击,他静静地看着伊森,等待着他的回应。
伊森听完大卫的讲述,并没有露出大卫预期的那种因为秘密被揭穿而产生的震惊或愤怒。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复杂的金融图表。
“你讲得很精彩,大卫。”伊森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伊芙琳确实发动了一场非常漂亮的金融战。她对资金池的掌控力、对市场情绪的操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华尔街手段。”
“但你刚才说,她以为她掌握的钱就是金牛犊,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向她跪下。”
伊森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她,还有你,都犯了一个错误。”
“你们以为,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金融是可以脱离物理现实而独立存在的。”
大卫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伊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匹兹堡的内陆港正在全速运转,巨大的塔吊在天际线上划过,一艘艘满载着货物的驳船在莫农加希拉河上穿梭。
“你查了她的资金调仓,查了她的评级预警,查了她的流动性。”
伊森背对着大卫,看着窗外的景象。
“但你有没有想过,里奥·华莱士是怎么回应的?”
大卫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查到里奥的反击,因为在他的调查中,里奥似乎在金融市场上选择了完全的被动防御,没有任何大规模的资金托市或者对冲操作。
“他没有在金融市场上和她对赌。”伊森转过身,看着大卫,“因为那是以卵击石。”
“所以,里奥把战争拖回了物理世界。”
伊森走回办公桌前,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大卫,你去查查圣克劳德家族在宾夕法尼亚的实体资产。”
“查查他们在费城周边的大型物流仓储中心。就在伊芙琳发起流动性测试的第二天,州环保署和劳工监察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以存在重大消防隐患和违反劳工工时规定为由,无限期查封了他们最大的三个仓库。”
“他们的排污许可证被重新排期审查,工厂被迫停工整改。”
“最重要的是,查查匹兹堡内陆港。”
伊森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
“圣克劳德信托名下的大批等待出口的货物,被以安全检查的名义扣留在港口,不允许装船。”
“无论伊芙琳账面上有多少数字,也无论她通过高频交易能赚取多少利润。”
伊森看着大卫,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如果她的货物过不了被州权锁死的港口,仓库被贴上封条,化工原料运不出去。”
“那些账面上的钱,就只能永远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