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相?”
大卫·格里菲斯坐在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的沙发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伊森·霍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
刚才伊森花了整整半个小时,向他讲述了里奥是如何的迫不得已,又是如何的挣扎,最后不得不做出了这些决定。
甚至,伊森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白宫里的那一位,是珍妮弗·罗,在背后协调了这场针对里奥的联合绞杀。
“你把里奥·华莱士描绘成了一个在绝境中被迫反击的受害者。”大卫靠在椅背上,“一个为了保护这座城市和那些工人,不得不弄脏自己的手,去对抗贪婪的资本、愚蠢的盟友和背信弃义的总统的孤独骑士。”
“不得不说,霍克市长,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叙事。如果我把它拍出来,它一定会成为今年最轰动的政治纪录片。它能洗白里奥身上所有的暴君标签,让他成为一个被迫作恶的悲剧英雄。”
大卫身体前倾,逼近伊森。
“但我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我的工作不是来帮你们写公关软文的。”
“你说里奥是迫不得已。”
大卫盯着伊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但如果一个领导者,永远只能通过迫不得已的牺牲别人来维持他的管理,那他和他试图推翻的那些建制派,到底有什么区别?”
面对大卫的质问,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旁边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打水。
气泡在玻璃杯里翻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区别在于结果,大卫。”
伊森端着水杯转过身,语气平静。
“建制派维持统治的结果,是铁锈带的工厂倒闭,是匹兹堡的工人买不起药,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命脉被华尔街的那些金融吸血鬼一点点掏空。”
“而里奥维持管理的结果,是三哩岛的核反应堆重新启动,是十几万个高薪制造业岗位的诞生,是互助联盟的资金池真真实实地在为底层兜底。”
伊森走回办公桌前,放下水杯。
“你问我他有没有默许?他当然默许了。”
“你问他是不是剥夺了威廉的权力?他当然剥夺了。”
“政治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在大学的辩论席上讨论道德的绝对纯洁性。政治是一台必须向前运转的机器,而这台机器的燃料,很多时候就是由妥协、背叛甚至是无辜者的牺牲组成的。”
伊森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大卫。
“里奥·华莱士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
“但他是一个能把事情办成的混蛋。”
“在这个国家烂透了的时候,人民不需要一个只会在镜头前流下同情眼泪的圣人,他们需要一个能挥舞着大棒,把那些吸血鬼砸个稀巴烂的混蛋。”
伊森停顿了一下,给大卫留出了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在纪录片里把里奥拍成一个无瑕的英雄。”
“相反,我就是要你把他那些残酷、冷血、甚至有些暴虐的一面拍出来。”
大卫愣住了。
“什么意思?”
“去拍吧,大卫。”
伊森坐回椅子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把你调查到的那些所谓的黑料,把你认为的里奥的冷血和独裁,全部放进你的片子里。用你最擅长的那种叙事风格,把里奥包装成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政治怪兽。”
大卫皱起了眉头。
这完全违背了政治宣传的常理,哪有政客的下属主动要求别人把自己的老板拍成怪兽的?
大卫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伊森,脑海中疯狂运转着。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吗?”大卫盯着伊森,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伊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沉默给了大卫答案。
他突然明白了这场谈话的全部意义。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次关于揭露真相的博弈。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散落在脑海里的线索重新拼凑,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结论逐渐清晰起来。
“我懂了。”
大卫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根本不是想掩盖真相。”
大卫死死地盯着伊森。
“你们是想重塑共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这个国家的选民早就厌倦了那些被包装得完美无缺的塑料政客,他们知道那些在电视上微笑着的候选人,背后全是肮脏的利益交换。”
“如果你们现在试图把里奥洗白成一个圣人,一个无可指责的道德楷模,他们反而会觉得虚伪,会更加抵触。”
大卫停下脚步,转身指着伊森。
“但是,如果你们坦然承认他的狠辣呢?”
“如果你们通过我的镜头,主动把这种冷酷、这种不择手段展示给全美国看呢?”
大卫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想把这种狠辣,和他能为你抢回饭碗这个结果强行绑定在一起!”
“你们想告诉选民:是的,里奥·华莱士是个混蛋,他冷血无情,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碾碎任何人。”
“但是,只有这个混蛋,才能在这个已经被华盛顿的官僚和华尔街的资本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国家里,替你们杀出一条血路!”
大卫看穿了这个计谋的核心。
“你们在利用我的纪录片做一场大型的社会心理实验。”
“你们相信选民会买单的。你们笃定那些底层的工人、那些绝望的中产阶级,在面对生存的压力时,会选择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实质性利益的怪物,而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什么都做不成的君子。”
“他们会一边在道德上谴责里奥,一边在投票站里,把选票投给他。”
大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这是一次高级的政治服从性测试,也是一次对传播叙事的重新定义。”
“你们把真相揉碎了,掺进了泥巴里,然后再递给我。你们在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真相,把它拍出来,去向全美国展示这头怪物的力量吧。”
大卫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伊森。
“我说得对吗?霍克市长?”
伊森坐在椅子里,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兴奋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纪录片导演。
他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淡淡地说:“大卫,你是个出色的讲故事的人。”
“所以呢?”大卫追问。
“所以,去做吧。”伊森放下了水杯,“把你的这个结论,也拍进去。”
大卫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揭穿了对方的阴谋,对方至少会有所忌惮。
但他没有想到,伊森竟然顺水推舟,直接默认了他的分析。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他看穿了这一切,即使他在纪录片里把这种重塑共识的阴谋也拍进去。
结果,依然是一样的。
他依然在强化里奥那个深不可测、不可战胜的强人形象。
大卫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帆布包,正准备离开,但他的大脑还在剧烈地运转。
“不对。”
大卫突然转过身,重新面对伊森,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刚才的逻辑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大卫把帆布包重新放在沙发上,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把里奥塑造成一个冷血的、能够解决问题的暴君,选民就会因为生存的压力而不得不投票给他?”
“伊森,你们是不是在匹兹堡的办公室里待得太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什么国家?”大卫的声音开始提高,“这里是美国!这是一个建立在反抗暴政、限制强权基础上的国家!”
“两百多年来,这个国家的选民骨子里就刻着对极权的恐惧。”
“他们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因为经济压力而向强人妥协,但当他们看到一个政客可以毫无底线地清洗盟友、践踏程序、视人命如草芥时,他们心中的恐惧一定会压倒对利益的渴望。”
大卫直视着伊森。
“你真的以为,美国人民会允许你们这样做吗?会允许一个真正的怪物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吗?”
“一旦我把这些真相播出去,即使是用你们希望的那种风格。那些自由派选民会发疯,中间派会感到恶心,甚至连那些保守派,也会因为里奥这种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破坏力而感到战栗。”
“这根本不是在重塑共识。”大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这是在进行政治自杀!”
大卫试图从那张扑克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所以,告诉我,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伊森听完了大卫的这番慷慨陈词,他的脸上没有出现大卫预期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大卫,你依然在用教科书上的政治逻辑来看待这个国家。”
伊森走到大卫面前。
“你说的都对。美国人民确实害怕暴政,他们确实讨厌不受约束的权力。”
“但你忽略了一个前提。”
伊森声音低沉。
“只有在太平盛世,人们才能奢侈地去讨论程序的正义和道德的纯洁。”
“当房子着火的时候,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个拿着水管来灭火的人,是不是刚刚在街上抢了别人的钱包。”
伊森拍了拍大卫的肩膀。
“去拍吧,格里菲斯导演,别想那么多。”
“你只需要把镜头对准里奥,把你看到的真实拍下来。”
“至于美国人民会不会允许一个怪物掌权?”
伊森转身走回办公桌。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大卫站在原地。
他看着伊森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部原本在他脑海中构思清晰的纪录片,此刻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该怎么拍?
如果他按照原本的思路,站在里奥的对立面,用最尖锐的镜头去揭露那些冷血的清洗和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