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正是合了里奥和伊森的意思?他成了一个用来塑造政治强人形象的免费宣传工具。
可要是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刻意隐瞒这些事实,或者把这些残酷的手段进行美化和扭曲。
那他不仅违背了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职业道德,而且,那不又变成了在给里奥说好话、帮他掩盖罪行吗?
拍真相,是帮里奥;不拍真相,也是帮里奥。
大卫感觉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莫比乌斯环里,不管从正面,还是从反面,都会跑到同一个终点。
他默默地拿起黑色的帆布包。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明白了。”
大卫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怪物一旦被放出来,是会吃人的。不仅会吃敌人,总有一天,也会吃掉你们自己。”
“不劳操心。”伊森平静地回答。
大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大卫和这间办公室隔绝开来。
伊森看着关上的大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隐忧并没有散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走了。”
电话那头,里奥·华莱士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
“他信了吗?”
“信了。”伊森回答,“他完全按照我们预设的逻辑,推导出了那个‘必要之恶’和‘重塑共识’的结论。他会把那部纪录片拍出来的,而且会非常符合我们设定的基调。”
“很好。”
里奥在电话那头说道。
但伊森并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感到轻松。
“里奥……”伊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让一个知名的纪录片导演,把我们这些清洗内部、对付盟友的那些手段,几乎是以半公开的方式展示给全美国看。”
伊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虽然我们有那套必要之恶的解释逻辑,但这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旦观众的道德底线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冷血,一旦他们觉得你太过危险……”
“这种宣传真的有效果吗?或者说,它的副作用会不会大到我们无法控制的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要开战了,伊森。”
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风暴即将来临前的压迫感。
“你在担心民调,在担心形象,但你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
里奥顿了顿。
“现在的时间已经很紧迫,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珍妮弗·罗在白宫里已经稳住了阵脚,她正在用联邦的资源一点点地侵蚀我们。如果让她的节奏继续下去,我们的东北联盟迟早会被她那温水煮青蛙的行政手段给肢解掉。”
“我们不能等她来拆解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我们要把战场扩大,扩大到她无法控制的边界。只有当上美国总统,我们才能取得真正的先机,才能在这场游戏里彻底确立规则。”
里奥的话语中透露出庞大的野心。
“大卫·格里菲斯的这部纪录片,是竞选团队给出的策略核心。”
“我们就是要用最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告诉全美国那些被建制派抛弃的底层选民,那些对现状绝望的中间派,我,里奥·华莱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不怕得罪任何人。我连自己曾经的盟友、连强大的资本集团都能无情碾压。”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上台后,真的敢去砸烂华盛顿的那个烂摊子。只有这种极致的强人形象,才能够彻底打破罗在道德上给我们设下的枷锁。”
伊森听着里奥的这番话,感到一阵心惊。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端打法。
完全放弃了传统的政治温和路线,直接用最粗暴的力量感去碰撞选民的潜意识。
“可是,里奥。”伊森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质疑,“这种极端的形象塑造,必然会导致社会的撕裂。哪怕那些底层选民买账,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那些注重政治体面的传统民主党选民,他们会怎么想?”
“哪怕会因此有一些人不再站在我们这边吗?我们在失去一部分中间盘。”
“伊森。”
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站在我们这边的。”
“政治是一场切割的游戏,不是一场大团圆的联欢晚会。如果你想讨好所有人,你最后谁也得不到。”
“我不需要那些坐在咖啡馆里讨论政治正确的中产阶级。我需要的是那些手里拿着扳手、心里憋着一团火的工人,我需要那些因为看不起病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家庭。”
“只要我能拿到他们手里的票,我就可以赢下这场选举。”
里奥的语气中透出一种绝对的自信。
“至于那些现在害怕我、不站在我这边的人……”
里奥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意识中看到了某种极其宏大的图景。
“而且,我有计划。”
“我到时候,会让所有美国人,都站在我这边。”
这句承诺太大,大到让伊森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让所有人站在他这边?
除非……
伊森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将里奥最近的所有的动作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东北联盟的资金池、三哩岛的核电重启、与共和党某些势力的暧昧、以及现在故意放纵大卫去拍摄那部充满争议的纪录片。
这一切,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充满了矛盾。
但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先的安排呢?
如果,从一开始,里奥就没有打算在传统的民主党框架内进行这场选举呢?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极其疯狂,但在里奥的逻辑里,却又无比合理的可能性。
“里奥……”伊森的声音颤抖了,“你……你是不是打算……”
“伊森。”
里奥打断了他。
“去准备吧。”
“通知凯伦,让她盯紧纪录片的后期剪辑,我要那部片子在最关键的时候,作为我们的第一声号角吹响。”
“通知马库斯,让他把互助联盟的系统准备得更完善一些。很快,白宫的审查就要铺天盖地地下来了。”
“我们要准备迎接一场战争了。”
挂断电话前,伊森似乎通过电话听到了里奥德喃喃自语。
“更何况,这已经是被掩饰之后的现实了……”
电话挂断了。
伊森缓缓放下电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辆正在加速冲向悬崖的高速列车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匹兹堡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对于里奥·华莱士,对于整个美国政坛来说,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夜晚,才刚刚降临。
伊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明白了里奥那句“让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的真正含义。
里奥是要制造一场只有他能解决的危机。
当那场危机席卷全美,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绝望的时候。
那个在纪录片里显得冷酷、残暴,但却拥有解决问题能力的怪物,就会成为他们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到那时,不管他们喜不喜欢里奥,他们都别无选择,只能站在他这边。
这就是里奥真正的应对方式。
伊森俯瞰着这座被钢铁和桥梁切割的城市,他终于看懂了里奥那幅巨大拼图的最后一块。
在这个建制派体系已经僵化、各方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的时代,一个常规的总统只能在无数的妥协和扯皮中虚耗光阴。
里奥想要的,是那种能够打破一切既有规则、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重塑这个国家的绝对权力。
那种权力,在和平年代是不可能存在的。
只有在极端的状态下,只有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人民才会心甘情愿地将所有的权力让渡给一个人。
就像1933年的大萧条。
就像1941年的珍珠港。
里奥想要当罗斯福。
所以,他必须先给自己制造一场“大萧条”,或者一场“第三次世界大战”。
伊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太疯狂了。
为了登上王座,不惜先将整个世界推入火海。
伊森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流。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匹兹堡南区那个漏雨的工会板房里。
那个穿着廉价西装、因为连续熬夜而眼眶深陷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里奥,虽然也充满野心,虽然也懂得一些政治手腕。
但他依然会为了一个老工人的医疗费而愤怒,会为了保住一个社区中心而在法庭上跟对方死磕。
那个时候的里奥·华莱士,是绝对不可能,也绝对做不出这种用几千万人的生计去赌自己政治前途的疯狂举动。
但现在呢?
伊森的脑海中浮现出里奥那张在青灰色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脸,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他可以做到。
伊森确信这一点。
现在的里奥,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记忆的河流继续向前追溯,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决定命运的起点。
回忆起里奥要求他让这些人来到匹兹堡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