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合上平板电脑,穿上西装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他没有忘记带任何东西。
他突然有一种轻微的,难以名状的虚无感。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匹兹堡天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里奥离开这座城市去华盛顿之前,每天晚上一个人站在这扇窗前,看着那些亮起灯光的贫民窟和冒着黑烟的烟囱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想如何拯救这座城市,还是仅仅在计算这座城市能为他提供多少往上爬的燃料?
伊森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赶出大脑。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华盛顿,K街,米勒政治咨询公司。
傍晚七点,落地窗外的城市主干道已经变成了红白相间的车流灯海。
凯伦坐在宽大的转椅上,肩膀夹着手机,正在流利地跟一个想要竞选州议员的德克萨斯州富商讨论媒体投放策略。
年轻的助理推开门,安静地走进来,将一张刚从加密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条放在了凯伦的桌面上,然后退了出去。
凯伦的视线随意地扫过纸条。
那是里奥发来的委托指令。
十五分钟后,凯伦用客套却不容拒绝的语调结束了富商的电话。
她拿起那张纸条,认真地看了一遍。
里奥传来的指令很精确:他要让凯伦启动一个覆盖全美的舆论预热。
方向锁定为“谁在拖延美国电网的升级”。
指令里特意强调,不需要大声量的正面炮轰,不需要去买福克斯新闻或者CNN的黄金时段去骂街。
他需要的是信息种子。
里奥要求凯伦把那些枯燥的官僚数据,比如被卡死在联邦环保审批流程里长达三年的跨州输电项目,拖了七年还没有拿到环评批文的变电站扩建工程,在州级监管机构的档案柜里沉睡了整整十个月的核电并网申请,转化为能够被一线调查记者轻易检索到的公开信息流。
凯伦看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便签纸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
“谁在拖延?”
思考片刻后,她又在下方写下了答案。
“答案是:所有人。”
写完,她满意地盖上笔帽。
凯伦在华盛顿的政治公关方式,一惯很反感那种直接跳出来与政敌进行粗暴对骂的策略。
因为正面论战的前提,是你相信选民有脑子在听。
但凯伦知道,选民根本没有脑子,他们只有情绪。
她做的事情,是去改变整个信息环境的底色。
首先,她会让三到五个完全不相关的自由撰稿人,分别在不同的媒体平台上发表关于“美国电网老化”的深度报道。
这些报道之间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引用的数据来源完全不同,写作角度也各不相同。
一篇讲德克萨斯的电网崩溃历史,一篇分析宾州变电站的审批延误,一篇聚焦军工厂因为电力不足而被迫减产。
每篇报道都是独立真实,并且可查证的,没有任何一篇直接攻击某个具体的政客或机构。
但当这些报道在两周内密集出现时,一个极其危险的信息环境就会悄然成型。
记者们的搜索引擎会开始自动推荐“电网升级延误”这个关键词。
智库的研究员会在撰写季度报告时下意识地引用这些报道里的数据。
社交媒体上的算法会捕捉到这个突然升温的话题,开始向更多用户推送相关内容。
然后是第二波。
凯伦会安排另一批人,以关心公共利益的普通公民身份,在X和地方论坛上提出一些看似天真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变电站的环评要做七年?为什么一份并网申请要在某个办公桌上躺十个月?纳税人的钱到底喂了谁?
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问题本身就是武器。
当同一个话题在完全不相干的信息渠道里反复出现时,人类大脑会产生一种极其本能的认知反应.
这件事一定很重要,因为所有人都在谈论它。
学术界把这种效应叫做可获性层叠。
一个观点被重复得越多,人们就越倾向于相信它是事实。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毒药,它不会在一夜之间见效,但一旦渗透进公共舆论的土壤,几乎无法被根除。
因为你没有办法反驳一个问题,你只能反驳一个结论。
而凯伦从来不给出结论,她只负责把尖锐的问题种进泥土里。
等到国会山的听证会真正到来时,那些坐在证人席上的官僚们会发现,公众舆论的底色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谁在拖延电网升级”这个问题已经成了社会共识,他们要面对的是一整片由无数独立声音构成的舆论绞杀网。
这就是凯伦·米勒的操作习惯。
凯伦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找三个资深的自由撰稿人。分别负责能源政策、基础设施建设和联邦监管这三个方向。”
“从我们手里的数据库里抽调一批真实公开的停滞项目清单扔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难得的待挖掘的普利策级别报道素材’。”
对讲机里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明白,那关于报道的署名和线索来源怎么处理?”
“署他们自己的名字,把爆料费通过第三方海外账户打过去。”凯伦平静地回复道,“我们公司的名字,绝对不能出现在这件事情的任何一个微小的角落里。”
“好的,老板。”
凯伦切断了对讲机。
她将那张写着指令的便签纸仔细地折叠起来,扔进了桌旁的碎纸机里。
看着纸条被粗暴地绞成无法拼凑的纸屑,她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点开一个空白的加密文档,开始熟练地起草第一份准备喂给记者的背景材料包。
对于凯伦来说,做这件随时可能引发华盛顿政治海啸的事情,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随意地换掉一个烧坏的灯泡,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