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伦道夫街151号,凯迪拉克皇宫剧院。
这是一座建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法国巴洛克风格建筑。
繁复的黄铜装饰,巨大的枝形吊灯,以及那些在阴暗处闪烁着暗金光泽的雕花穹顶。
它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琥珀,将那个充满咆哮、爵士乐和资本野蛮生长的年代,完整地封存在了芝加哥市中心。
距离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正式开幕还有一周。
罗伯特·凯恩站在剧院的最后一排,目光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红色天鹅绒座椅,定格在舞台上。
他是一名策略师,服务于目前民主党建制派的核心候选人,参议员哈利·斯坦。
在华盛顿的政治圈子里,凯恩以其如精密计算器般的大脑和冷酷无情的手段而闻名,他极少离开他的办公室和那些闪烁的数据屏幕。
但他今天却站在了这里,一家正在进行彩排的剧院里。
因为他约里奥·华莱士见面,而对方却将见面地点选在了这里。
凯恩的手指轻轻摩擦着西装的边缘。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解构里奥选择这个地点的深层政治意图。
在政治的高层级博弈中,地点从来都不是随意选择的。
每一个环境的细节、每一次会面的氛围,都是心理战的一部分。
凯恩的目光扫过舞台。
舞台上并没有搭建传统的布景,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沉浸感的政治大会现场。
红白蓝三色的彩带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各州的代表牌林立,一个高耸的主席台占据了舞台的中心。
一群演员正在排练。
他们穿着20世纪40年代的服装,有的在主席台上慷慨陈词,有的在代表席间穿梭游说,还有的在角落里激烈地争吵。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政治噪音。
凯恩知道这部戏的名字。
《Convention》。
这是一部重构1944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的沉浸式戏剧。
那是一场改变了历史走向的大会。
在那场大会上,拥有广泛基层群众支持的进步派副总统亨利·华莱士,在党内高层机器的暗箱操作和无情碾压下,最终被哈里·杜鲁门所取代。
里奥·华莱士为什么要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
凯恩的眉头微微皱起,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闪烁。
第一层解读,这是一种威胁。
里奥是在用1944年的历史暗示今天。
他是在警告斯坦阵营,如果建制派想像当年对付亨利·华莱士那样对付珍妮弗·罗,他里奥·华莱士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第二层解读,这是一种权力的炫耀。
在这个沉浸式的舞台上,观众被置于会场之中,被迫感受那种政治机器运转时的恐怖压力。
里奥把会面选在这里,是想在心理上压倒自己,让自己在开口谈判之前,先感受到那种被庞大系统碾压的窒息感。
他在试图建立谈判桌上的高位。
第三层解读,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里奥是不是知道斯坦阵营下一步的计划,所以故意用这部戏来打乱自己的部署?
凯恩越想越觉得这个地点的选择深不可测。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穿这套深蓝色的西装是否合适,会不会在潜意识里传达出某种退让的信号。
“在想什么,凯恩先生?看你的表情,就像是在解一道世纪难题。”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恩转过头,看到里奥·华莱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旁两步远的地方。
里奥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略显破旧的小册子,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凯恩想象中的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华莱士市长。”凯恩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微笑,“我只是在欣赏这座剧院的建筑风格,并且对您选择这样一个充满隐喻的会面地点感到好奇。”
里奥顺着凯恩的目光看了一眼舞台,然后轻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那本小册子递给了凯恩。
那是一本《Convention》的节目单。
凯恩疑惑地接过来,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里奥说。
凯恩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剧组的人员名单。
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行小字上。
历史与政治顾问:里奥·华莱士
凯恩愣住了。
“这剧团的导演是我的一个大学校友。”里奥随口解释道,“他为了还原1944年大会上那些复杂的议事规则和幕后交易,找我做了一点咨询工作。我正好过来看看彩排进度,顺便把我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这里。”
“没有那么多隐喻,凯恩先生,只是为了节省一点通勤时间。”
凯恩看着里奥,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了一瞬。
这让他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尴尬,但作为顶级的策略师,他立刻用一声极其自然的笑声化解了这种尴尬。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凯恩把节目单还给里奥,“不过,这部戏确实很精彩,不是吗?政治的本质,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惊人的相似。”
“是的。”里奥接过节目单,目光重新投向舞台,“所以,我们谈谈正事吧。斯坦参议员让你来找我,为了什么?”
凯恩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确保下周的党代会能够顺利进行。”凯恩直入主题。
“顺利?”里奥玩味地重复了这个词,“在目前的局势下,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凯恩没有否认,他直接抛出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数据。
“目前的代表票盘面,已经彻底僵死了。”
凯恩开始报数字。
“珍妮弗·罗,拿到了大约1450张承诺代表。她整合了桑德斯的进步派基本盘、你的东北联盟势力、部分硅谷的新进步派,以及铁锈带的工会选票,这是她的基本盘。”
“斯坦参议员,大约1350张承诺代表。我们拥有建制派的绝对支持、K街游说集团的资金池、传统大报媒体的背书,以及南方州民主党机器的铁票。”
“除了莫顿的330票,剩下的是几十张未表态或者零星候选人的代表票。”
凯恩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里奥。
“过半的门槛是1600票。现在,罗和斯坦,谁都没有在这个数字之上,这是一场僵局。”
“所以,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了超级代表身上。”里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斯坦阵营的后手。
“是的,加上我们能够影响的那700多张超级代表票……”凯恩试图展现优势。
里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2018年规则改革后,超级代表在第一轮投票中没有投票权。”
“除非你们能在这七天里,把规则委员会那些进步派的委员全部洗脑,修改规则,让超级代表第一轮就能入场。”
“一旦进入第二轮,那就是另一套玩法了。”里奥看着凯恩,“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解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里奥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地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