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
凯恩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里奥点到了这场会面的真正核心。
莫顿,那位曾经试图在建制派和进步派之间走钢丝的候选人,已经正式宣布退选。
他释放了手中那大约330张承诺代表票。
这330张票,现在是决定罗和斯坦生死的胜负手。
如果罗能拿到这330票中的一大部分,她就能在第一轮直接冲破1600票的门槛,锁定提名。
如果斯坦能拿到,他就能在第一轮顶住罗的攻势,将战局拖入第二轮,然后利用超级代表的优势完成反杀。
“你们在莫顿那里,没有取得突破。”里奥看着凯恩,这是一个肯定的陈述句。
凯恩沉默了,他来找里奥,本身就是一种示弱。
这说明斯坦在处理莫顿这330张票时,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我们遇到了一些结构性的阻力。”凯恩谨慎地措辞。
“让我猜猜。”里奥靠在剧院后排的一根大理石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莫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330张票现在价值连城。”
“如果他直接倒向你们建制派,那些支持他的温和派选民会觉得他背叛了改革的初衷;如果他倒向罗,他又怕那些温和派选民觉得他太激进。”
“所以,他在待价而沽。”里奥看着凯恩,“他想要一个能够让他体面退场、并且能在未来的政府中获得实质性权力的保证。”
“比如副总统的提名,或者国务卿的位子。”
“但斯坦给不了他这个保证,因为斯坦的副总统位置,早就许诺给了南方州,用来换取他们在初选中的支持。而国务卿的位置,也被华尔街的大金主预定了。”
里奥的眼神中透着冷酷。
“斯坦的政治支票本,已经透支了。他没有足够的空余头衔,来买下莫顿的这330张票,这就是你们没有取得突破的原因。”
凯恩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是的,斯坦已经被那些支持他的利益集团死死地绑住了。
他赢在建制,也被建制所困。
“那么,华莱士市长。”凯恩索性不再掩饰,直接摊牌,“既然你把局势看得这么清楚,你认为,罗就能给出莫顿想要的保证吗?”
“罗的背后,同样站着桑德斯的进步派老将,站着你们铁锈带的工会领袖。她如果要给莫顿一个核心位置,她的基本盘能答应吗?”
凯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罗和斯坦,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境。莫顿的这330张票,现在是一块谁都咽不下去的烫手山芋。”
“所以我来找你。”
凯恩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里奥,斯坦参议员知道你在罗的阵营里拥有着决定性的话语权。我们也知道,你不像桑德斯那么死板,你是个懂政治的现实主义者。”
“如果……罗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弃争取莫顿的那330张票。甚至,如果你能动用你在铁锈带的影响力,让部分工会代表在第一轮投票时保持中立。”
“只要局势被拖入第二轮……”
“我们可以谈谈。”凯恩抛出了最终的诱饵,“关于宾夕法尼亚的能源自主权,关于互助联盟在联邦层面的合法性背书……只要斯坦参议员入主白宫,一切都可以写进党纲里。”
这是一种政治交易。
凯恩是在要求里奥在最关键的时刻,从罗的背后捅上一刀。
里奥转过头,看向舞台。
《Convention》的排练正进入高潮。
舞台中央,那个扮演亨利·华莱士的演员正站在聚光灯下,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向着代表席发表演讲。
他的眼中燃烧着对新政理想的狂热,台下由其他演员扮演的劳工代表和基层民众爆发出阵阵欢呼。
而在舞台阴暗的角落里。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演员正围在一张桌子旁。
他们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操盘手。
鲍勃·汉尼根、埃德温·波利、爱德华·凯利。
他们正在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代表名册,手指在上面划过。
“他太危险了。”扮演汉尼根的演员压低声音说道,“他会让南方州翻脸,让大企业撤资,我们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任总统的接班人。”
“那就换掉他。”另一个声音冰冷地回应,“让杜鲁门上。”
舞台上,历史的幻影正在重演;而在舞台下,现实的权力交易正在里奥的耳边进行。
里奥的意识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幽灵,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看到了吗,里奥。”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疲惫。
“1944年的6月底,亨利·华莱士以为他的副总统位置稳如泰山。因为那时候所有的民意调查都显示,他是民主党选民中最受欢迎的副总统候选人,支持率高达65%。”
“他以为民意就是权力,他以为只要人民欢呼,他就能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他不知道,早汉尼根、波利那些人就已经在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决定了他的命运。”
“民意调查是一回事,代表名册上的名字是另一回事。”
“他们用各州的政治资源去恐吓,用未来的联邦任命去收买,他们把那些原本支持华莱士的代表票,一张一张地切走,转移到了杜鲁门的账上。”
“当华莱士站在那个舞台上,享受着最后的欢呼时,他不知道,他脚下的地板早就已经被抽空了。”
里奥在意识中看着罗斯福。
“总统先生,当年,您是默许了他们的这种做法的。”里奥指出了历史的真相。
“是的,我默许了。”罗斯福坦然承认,“因为那时我需要南方州的选票,我需要一个在战后能够稳住整个建制派机器的继承人。华莱士太纯粹了,纯粹在政治上意味着脆弱。”
“我为了国家的延续,牺牲了他。”
罗斯福的虚影在里奥的意识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坐在轮椅上,目光透过里奥的眼睛,看着舞台上那个正在重演历史的角落。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忏悔。”罗斯福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我是要告诉你。在党代会这种级别的政治角斗场上,不要相信那些在阳光下高喊的口号,不要被那些表面的支持率所迷惑。”
“真正的致命一击,永远来自那些在阴影中进行的重新计算。”
“斯坦的人现在来找你,是因为他们在莫顿那里碰了壁。他们想用同样的套路,在第一轮投票前,从罗的底部抽走支撑。”
“如果你答应了他们,罗就会变成第二个亨利·华莱士。”
里奥在现实中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满怀期待的罗伯特·凯恩。
“凯恩先生。”里奥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强硬。
“你的提议很诱人,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那个在1944年被你们随意摆布的亨利·华莱士,我也不是那个为了所谓的大局而牺牲盟友的政客。”
里奥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穿了凯恩的防线。
凯恩眼神一凛。
“你们已经联系过莫顿了?”
里奥没有正面回答。
此时此刻,他看着对面的罗伯特·凯恩,回想起了两天前的那个沉闷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