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根是个好人。”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意识深处突兀地响起。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我能完成第四任期,为了这个党不至于在战争的最后关头分崩离析。”
“包括,移除亨利·华莱士。”
里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扮演汉尼根的演员。
“我们的责任,不是给民众他们想要的,是给民众他们应该有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里奥的心上。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凯恩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用来衡量利益得失的逻辑,与1944年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的密谋,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为了更高的利益重新结盟,为了实现目标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这是典型的施密特的敌友论。
每一次所谓的政治承诺,每一次权力的分配,其实都是在进行切割。
确认谁是朋友,谁是必须被牺牲的敌人。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曾经狂热支持你的理想主义者,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底层民众,会成为最先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
因为他们想要的,往往不是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认为他们应该有的。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你接受了凯恩的条件。”罗斯福的虚影在里奥面前渐渐清晰,他坐在轮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里奥,“你就会变成当年那个亲手绞杀理想主义者的机器的一部分?”
里奥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每一次出现在你的意识里,我都在想一件事。”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凝视着一条未曾发生过的时间线。
“如果1944年的那个夏天,是我坚持让亨利·华莱士留在选票上。如果站在哈里·杜鲁门位置上的,是那个充满激进理想的华莱士。”
“当我在九个月后死去时,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我们还会投下原子弹吗?冷战还会以那样的方式爆发吗?美国的劳工权益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
“我不知道。”
这位曾经带领美国赢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伟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为了眼前的稳定,为了我自以为是的大局,我默许了那场背叛。”
“而历史,从来没有给过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里奥静静地听着。
“过去的每一个时代都在向当下索取它没有兑现的承诺。”
1944年,民主党向那些渴望进步和公平的劳工们许下的承诺,在那个充满了交易和妥协的夏天,被无情地撕毁了。
而现在,芝加哥。
里奥·华莱士,正站在一个相似的十字路口。
他面前摆着的,是一份足以让他一步登天、成为联邦核心权臣的邀约.
代价是,他必须亲手粉身碎骨地去葬送珍妮弗·罗的提名,葬送桑德斯三十年的坚持,葬送铁锈带那些工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如果他接受了凯恩的条件,他或许能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强大的政治机器,他可以用更高级的权力去实现更伟大的目标来安慰自己。
但他将永远背负着1944年那个没有兑现的承诺。
他将成为那个自己曾经最鄙视的人。
“你选择拒绝吗?”罗斯福的声音将里奥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的,我拒绝。”里奥在意识里回答,语气异常坚定。
“哪怕这意味着,罗可能在第一轮无法获得1600票?哪怕这意味着,你们可能会在第二轮被建制派的超级代表彻底淹没?”
“总统先生,如果政治真的只是一场算计选票和利益的数学题,那它就太无聊了。”
里奥站起身。
“他们以为用几个内阁的位子,就能买下我的底线。”
“他们错了。”
里奥看向大门。
芝加哥的风,在门外呼啸着。
这风从密歇根湖面上刮来,沿着建筑物的缝隙,一路向南。
掠过了洲际酒店的旋转门,追逐着罗伯特·凯恩匆匆离去的背影。
穿过卢普区拥挤的车流,卷起路边的几张废报纸。
最终撞击在帕尔默豪斯酒店那厚重的旋转玻璃门上,被挡在了外面。
酒店内部,凯恩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推开了一间被称为战情室的套房的门。
与罗阵营那种由桑德斯和里奥主导、带着强烈街头气息和个人意志的集权式团队不同,斯坦的竞选团队更像是一个按部就班的跨国公司董事会。
套房里坐着十几个人。
没有穿连帽衫的年轻人,没有刚从工会现场赶来的基层代表。
这里只有定制西装、丝绸领带、昂贵的皮鞋,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是南方几个州民主党机器的联合代理人,靠窗站着的是两位华尔街的说客,角落里正在低声交谈的,是三位在华盛顿混迹了三十年的资深政策顾问。
他们是建制派的各个山头,为了维持秩序、保护既得利益而聚集在这里。
在这个房间里,有的只是程序、规则、利益交换,以及对稳定近乎病态的渴求。
哈利·斯坦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容温和而得体,就像新闻里看了无数遍的那种标准政客的脸。
凯恩走过去,在斯坦身边坐下。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凯恩身上。
“莫顿那条路走不痛。”
凯恩说道:“他的那330票是碎的,莫顿退选后,那些票就像散落的珠子,我们吃不下,罗也吃不下。”
几个资深顾问皱起了眉头,华尔街的说客停止了交谈。
“还有一件坏事。”凯恩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我刚刚见了里奥·华莱士。”
“他拒绝了?”斯坦问,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他拒绝了。”凯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而且,他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不但在莫顿那里没有取得突破,他甚至根本就不打算在规则委员会的框架内玩。”
“他的原话是,我们会连进入第二轮的机会都没有。”
套房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狂妄。”南方党魁冷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没有莫顿的票,他凭什么在第一轮凑够1600票?”
“他是个疯子。”华尔街的说客附和道,“一个以为靠煽动底层就能改变华盛顿规则的疯子。”
“他不是疯子。”斯坦缓缓开口,“他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于掀桌子的人。而我们在过去三十年里,太习惯坐在桌子旁按规矩出牌了。”
斯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芝加哥的夜景璀璨夺目,无数的灯火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那是资本和秩序的流动。
斯坦看着玻璃窗上的自己。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权力,来自于党机器三十年的传统、惯例、论资排辈,也来自于党章的规则、委员会的程序、超级代表的职位。
他是一个清醒的平庸者。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种被历史铭记、被万人传颂的英雄。
但他更知道,英雄往往死于非命,而平庸者,只要掌握了机器,就能统治世界。
“所以,既然正面战场我们赢不了他,既然莫顿的票我们拿不到。”
斯坦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我们就不在正面打了。”
凯恩接过了斯坦的话头。
这正是他在从洲际酒店回来的路上,大脑飞速运转后得出的结论。
也是他作为首席策略师,在遇到死局时本能的转向。
既然无法争夺中间,那就拆解对手。
“我们要从罗的内部找裂缝。”
凯恩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罗阵营看似铁板一块,但它的内部结构极其畸形,它是靠里奥的执行力和桑德斯的道德号召力强行缝合起来的。”
“如果我们要攻击,就必须攻击那个价值最高,但也最脆弱的节点。”
凯恩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副总统。
“桑德斯的副总统提名。”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凯恩。
“桑德斯是罗阵营的道德图腾,也是他们进步派议程的核心保证。”
“如果罗当选,桑德斯作为副总统,他会把那套激进的税收和劳工政策带进白宫。那是我们在座所有人,以及我们背后的捐款人,绝对无法接受的。”
华尔街的说客和南方党魁纷纷点头,这是他们的底线。
“但是,”凯恩的笔尖点在白板上,“桑德斯也是罗阵营最致命的包袱。”
“他太老了。他的激进主张在初选中可以动员基本盘,但在大选中,会吓跑所有的中间选民。如果罗带着桑德斯去打十一月的大选,她会在那些摇摆州输得很惨。”
“罗是个聪明的政客,她有野心,她渴望那个总统的位置。”
凯恩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她知道桑德斯是个包袱。她只是在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或者一个足够强大的外力,来帮她把这个包袱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