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做的,就是提供这个外力。”
“我们要怎么做?”斯坦问。
“交易。”凯恩回答,“我们要向罗抛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交易方案。”
凯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从“建制派”指向“罗”。
“我们可以释放足够的代表票,甚至在关键时刻表态,保证她在第一轮顺利当选,我们不跟她争总统了。”
这个提议一出,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我们放弃总统提名?这怎么行!”南方党魁第一个跳了起来。
“我们花了四年的时间和几亿美金,不是为了来芝加哥当造王者的!”另一位顾问也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安静。”斯坦抬起手,压下了房间里的声音,“让凯恩说完。”
凯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放弃总统提名,但我们要拿走副总统。”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
罗=总统,斯坦=副总统。
“我们要把桑德斯踢出局,同时让罗接受斯坦参议员作为她的竞选搭档。”
“为什么?”南方党魁依然不解,“副总统只是个虚职,是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如果罗当了总统,她随时可以边缘化斯坦。”
“因为 Charisma。”
凯恩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建制派精英们。
“里奥·华莱士有那种东西。”凯恩指了指心脏的位置,“那种能够让人群为他欢呼,为他去死的东西。”
“他能让铁锈带那些粗鄙的工人把他的名字印在安全帽上,能让那些在通胀中绝望的家庭把他当成救世主。这种个人感召力,是不受规则限制,极其危险的。”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有感召力,他还有在体制外搞出五百亿资金池的手腕。”
凯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冰冷。
“如果我们一直跟罗竞争,甚至于最后我们动用超级代表强行胜过了罗,拿到了提名。”
“你们觉得,里奥·华莱士会善罢甘休吗?”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会掀桌子的。”凯恩给出了答案,“在那种领袖特质的煽动下,他的支持者是盲目的。到时候,民主党内斗不可避免。”
“那些在铁锈带被他洗脑的工人,会在大选中用脚投票,甚至直接把票投给共和党!”
一位华尔街的说客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他还能去共和党不成?就算他想去,共和党的那些大金主能容得下他那个左翼的互助联盟?”
“他不是没有干出过这种事。”凯恩的声音压过了那声冷哼,“你们忘了吗?在宾夕法尼亚,那些共和党的市长是如何叛逃到我们民主党的?”
“他根本不在乎党派,他只在乎利益和输赢。如果把这种人逼急了,他带着铁锈带的几十万张选票直接倒戈,我们在十一月的大选中必败无疑。”
“所以,不如把这个总统的位置让给罗好了,也没有关系。”
“我们要把她锁进一个叫做总统的镀金牢笼里。”
凯恩走到斯坦身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中充满了狂热。
“她可以做女总统,做国家的象征,做历史的里程碑。她可以享受所有的欢呼和聚光灯,可以去满足那些想要创造历史的进步派选民的虚荣心。”
“但总统的权力,是需要通过官僚系统、通过内阁、通过预算审批来行使的。而这些机器的控制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凯恩看向斯坦。
“斯坦参议员,您和您背后的 K街、东海岸建制、南方机器,控制着政府运转的官僚网络,内阁人选、国会关系、预算程序、立法日程。”
“如果斯坦议员您成为副总统,不会是去当吉祥物的,是去当网的中心的。”
“罗作为一个没有自己深厚班底、没有党内根基的总统,她的团队只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当她上台后,她的人事任命、立法推动、政策执行,每一步都要穿过这张由我们控制的官僚网络。”
“她会发现,自己签的每一份激进命令,都会在某个环节被稀释、拖延、架空。她想要通过的法案,会在委员会里被无休止地讨论,直到失去锋芒。”
凯恩说道:“您不需要总统的头衔,您只需要那张网,副总统的位置足够让您名正言顺地坐在网的中心。”
“而且副总统在参议院是议长,在党内是天然的下一任继承人。一届任期四年,四年里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好。”
凯恩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压低了声音。
“并且,各位不要忘了,罗是个女人。”
这个词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傲慢的审视。
“一个打破了最高玻璃天花板的女总统,本身就背负着巨大的象征压力。她会被无数的媒体和选民盯着,被期待代表所有女性,被要求证明女性可以胜任而且比男人做得更好。”
“这种象征性的重负,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这反而会让她在做出政治决策时,更倾向于保守,更害怕犯错。”
“她会更难做出那种强硬、决绝、不顾形象的政治动作。”
“她会被做一个好的、得体的、历史性的总统这个期待困住,她会害怕被贴上歇斯底里或者情绪化的标签。”
“而这,恰恰是我们剥夺她实质权力的最好武器。”
“我们用程序去对冲她的热情,用官僚去架空她的权力,用她对名声的渴望,去限制她的行动。”
“而这一切,我们可以对外包装成党的大团结。”凯恩冷笑道,“建制派和进步派的完美结合,为了对抗共同的敌人,我们放下了分歧。媒体会为这个叙事疯狂的,选民也会买账。”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那些精明的说客、老辣的顾问们,在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着这个方案的成本和收益。
他们突然发现,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
他们放弃了面子上的最高头衔,却赢得了实质上的绝对控制权。
他们兵不血刃地化解了里奥·华莱士掀桌子的风险,并且用一套看似合法的民主程序和性别期待,把那个有可能颠覆他们既得利益的罗,死死地困在了他们的系统里。
“罗会答应吗?”一直没说话的一位高级顾问问道。
“她会的。”凯恩的语气无比笃定,“因为她距离那个王座只有一步之遥。”
“当她发现这是她唯一能够安稳登顶的方式时,她那作为政客的本能,会压倒她那作为进步派的理想。”
“她会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大局,她会完成自我道德赦免的。”
“那华莱士呢?”南方党魁问,“他不会看不出这个陷阱,他如果站出来反对怎么办?”
凯恩笑了。
“里奥·华莱士是个聪明人,可他太相信自己了。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但他控制不了人心,尤其是对最高权力的渴望。”
“只要罗点头,只要这笔交易达成,华莱士要么捏着鼻子接受,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和我们结盟,而他被孤立。”
“无论哪种结果,他的联盟都将不复存在。”
斯坦静静地听完了凯恩的汇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原本准备用来在第一轮投票后,对罗阵营发起绝地反击的文件。
那里面装满了对手的弱点分析、超级代表的拉拢计划以及动用媒体机器进行抹黑的详细方案。
现在,这份文件似乎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斯坦看着窗外芝加哥那无尽的城市灯火。
雨水斜着拍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霓虹。
他知道这个方案会成功。
不是因为它正义,更不是因为它符合什么民主的原则。
是因为它合理。
它符合这个权力修罗场里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而在政治里,合理,永远比正义更有杀伤力。
在这场关于如何困住一头野兽的讨论中,斯坦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冷眼旁观的沉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建制派、K街说客、南方党魁共同推举出来的代言人。
他承载着这股传统型权威的意志。
他的权力不来源于他个人的魅力,而来源于他在这个党内浸泡了三十年所积累的人脉、资历以及那种让人感到安全的可预测的平庸。
斯坦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苍老、温和却缺乏生气的倒影。
他知道自己没有Charisma。
他永远不可能像里奥·华莱士那样,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去强行扭转一个州的命运。
他是一个清醒的平庸者。
他不嫉妒罗那光芒四射的感召力,因为他知道那种力量太容易失控。
他只是想用他唯一拥有的东西,那台庞大的官僚机器、那些繁琐的程序和规则,去对冲它。
这是一个明白自身局限的人,对那些拥有天才般煽动能力的政治家,所做出的一种充满计算的防御。
当狂热的浪潮退去,当那些喊着口号的人群散尽。
最终坐在白宫的桌边,安静地在那些决定国家预算、人事任命和法律条款的文件上签字的人,永远是他们这种人。
“凯恩。”
斯坦转过身。
“去安排吧。”
“约罗见面。”
凯恩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嘟……嘟……”
电话的盲音在套房里回荡。
斯坦再次看向窗外。
芝加哥的风依然在呼啸。
但在这间充满算计的房间里,一场足以改变美国历史走向的背叛,已经完成了它最核心的逻辑构建。
罗伯特·凯恩握着听筒,等待着电话接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