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付出耐心和科学的方法,它就会长出你想要的饱满果实。
但历史不服从。
政治不服从。
人性更不服从。
人类的社会,不是一个可以在实验室里精确控制参数的培养皿。
它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恐惧、根深蒂固的贪婪、以及那种在暗处疯狂生长的对权力野兽般渴望。
华莱士弯下腰,轻轻抚摸着一株玉米粗壮的秸秆。
“第三只玉米。”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词。
育种者在培育一个理想品种时,要经历无数次的杂交、试错,要毫不留情地淘汰掉成千上万株有缺陷的植株。
第一只玉米,是那个真实历史中,由杜鲁门接手的美国。
它强硬、冷酷,它用原子弹和冷战的铁幕保住了西方世界的霸权,但也让这个国家在内部充满了麦卡锡主义的恐怖,在外部陷入了无休止的代理人战争泥潭。
那是为了安全而牺牲了部分理想的玉米。
第二只玉米,是这个由他,亨利·华莱士亲手培育的美国。
它在国内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光辉,建立了完美的福利制度,提前实现了民权。
但在外部,它却因为轻信和软弱,让世界陷入了更大的动荡,几乎在核战的边缘毁灭了人类文明。
那是为了理想而牺牲了安全的玉米。
而那只“既保住了世界,又保住了理想”的完美无瑕的第三只玉米。
从来都不存在。
它只是育种者在每一个深夜的梦里,在那些写满了复杂基因图谱的图纸上,构想出来的那株永远也长不出来的幻影植株。
现实的泥土,永远长不出绝对的纯洁。
老人站在田野中,久久没有动弹。
那双曾经试图拥抱整个世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平静。
……
画面开始慢慢褪色,农场的绿色、清晨的薄雾,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渐渐模糊。
然后,一切消失在了一片深邃的黑暗中。
“所以,这就是如果你当年没有妥协,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一个冰冷、年轻、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重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芝加哥,凯迪拉克皇宫剧院的角落。
里奥·华莱士依然坐在那张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
舞台上的排练还在继续,那个扮演亨利·华莱士的演员,正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他那注定要失去的欢呼。
在里奥的旁边,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轮椅上,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幽灵,正静静地看着舞台。
刚才那一段关于华莱士当总统的漫长而宏大的历史推演,并不是平行宇宙里真实发生的故事。
那是这个盘踞在里奥意识深处的政治幽灵,在过去的八十多年里,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反复推演过千万遍的那个残忍的梦。
他一直想知道,如果当年那个夏夜,他没有签下那封带有“如果”的信,如果没有向汉尼根和那些肮脏的党务官僚妥协。
如果他保住了那个纯洁的理想主义者。
这个世界,会怎样?
现在,他把这个推演的答案,展示给了里奥。
“我忏悔了一辈子。”
罗斯福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随时会消散的烟雾。
“我一直以为,我当年在芝加哥的妥协,是我政治生涯中最大的罪过,我以为我亲手杀死了美国最好的未来。”
幽灵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看向旁边这个年轻的市长。
“但也许……”
罗斯福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将整个文明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最终却发现无路可走的极度苍凉。
“也许,我忏悔的,根本不是我做错了选择。”
“而是……”
“根本就没有一个对的选择,可供我做。”
妥协,杀死了华莱士。
让美国走上了一条充满冷战恐怖和内部撕裂的道路。
但不妥协,保住华莱士。
也许会杀死更多的人,甚至让整个自由世界在天真中覆灭。
那个既不杀死华莱士,又不杀死世界,还能让所有人都在阳光下过上体面生活的选择。
就是那株永远长不出来的第三只玉米。
里奥坐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他看着舞台。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未来是否是正确的,未来的人又会如何评价他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历史,永远是单行道。
剧院里,舞台上的灯光突然熄灭。
排练结束了。
但在舞台的最深处,那盏用来在非演出期间提供微弱照明的幽灵灯,依然孤零零地亮着。
它在这个空旷、黑暗、充满了无数谎言与真相的剧院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总有一盏灯,要为那些在黑暗中沉睡的人亮着。
而亮着的代价,是永恒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