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密歇根大道,Aon中心62层。
这是一个临时租用的平层,面积巨大,视野极佳。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千禧公园和密歇根湖。
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这里变成了民主党事实上的权力中枢。
珍妮弗·罗与哈利·斯坦的竞选团队,此刻正以一种十分奇妙,甚至有些滑稽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以及那种“大局已定、即将分蛋糕”的虚假繁荣带来的躁动。
开放式办公区里,原本壁垒分明的两拨人开始试探性地交流。
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建制派幕僚,正端着咖啡,站在白板前,和几个穿着印有环保口号T恤、脚踩帆布鞋的进步派年轻干事讨论着什么。
那块巨大的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着错综复杂的结构图。
国务卿、财政部长、国防部长、司法部长……
这些决定着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方向的核心职位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的被圈了起来,有的被画了横线,旁边标注着各种势力的代号:K街、硅谷、南方阵营、工会。
“听着,环保署署长的位置我们可以让步,但财政部的副部长必须是我们的人,华尔街需要一颗定心丸。”一个建制派的高级顾问压低声音说道。
“可以,但我们要教育部,我们要确保助学贷款减免计划能在第一年落地。”进步派的干事毫不退让地反击。
他们在讨价还价,在划定领地。
在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标签纸,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
他走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门前,仔细地比对了一下位置,将那张印着“副总统办公室筹备组”的标签,平整地贴在了玻璃门上。
他用手掌在标签上抹了两下,确保它贴得牢固。
他知道,这扇门后,将是哈利·斯坦在白宫里遥控整个国家机器的神经中枢。
整个楼层,都沉浸在一种名为“胜利”的幻觉中。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通往这个楼层的厚重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阻尼器上发出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充满了低声细语和键盘敲击声的空间里,显得十分突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所有的谈话声、打字声、复印机的运转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
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了门口。
里奥·华莱士站在那里。
他一个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
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楼层。
那是一种带着纯粹毁灭欲望的掠食者气息。
在这个充满妥协和交易的房间里,这种气息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里奥迈开脚步。
皮鞋的鞋跟敲击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过那些面露惊讶、疑惑甚至一丝畏惧的幕僚,走过那块画满利益分配草图的白板。
最后停在了那间刚刚贴好标签的会议室门前。
那个年轻的实习生手里还拿着剩下的标签,愣愣地看着里奥,像是一只被车灯晃晕了的鹿。
里奥的目光落在那张“副总统办公室筹备组”的标签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希望我没打扰你们……”
里奥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在分配椭圆形办公室旁边的座位。”
那个实习生手一抖,几张标签纸掉在了地上。
那些刚才还在激烈争论内阁归属的幕僚们,纷纷避开了里奥的目光。
里奥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大步向前,直接拧开了那间位于最深处的会议室的门把手。
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四个人。
珍妮弗·罗、丹尼尔·桑德斯、哈利·斯坦,以及罗伯特·凯恩。
这是决定民主党未来,甚至是这个国家未来四年走向的权力中枢。
听到开门声,四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罗的眉头瞬间皱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和恼怒。
桑德斯依然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只是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斯坦保持着那副不露声色的扑克脸,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而凯恩,作为建制派的防波堤,第一个站了起来。
“华莱士市长。”
凯恩试图用他那套熟练的华盛顿话术,来维持这个房间的体面。
“我想我们并没有预约这次会面。而且,我们目前正在讨论一些关于全国代表大会的重要议程,如果您有什么建议,可以……”
“闭嘴。”
里奥甚至没有看凯恩一眼,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这个词相当的粗暴,没有任何缓冲。
凯恩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在这个圈子里,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但旋即而来的,是困惑。
作为一名政客,带着这样的情绪对话,是十分不合时宜的。
里奥到底怎么了?
里奥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罗和斯坦的脸上来回扫视。
“我就问一句。”
里奥的声音砸在会议桌上。
“这屋里,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是这个即将被架空的总统候选人?”里奥指着罗。
“还是那个已经准备好垂帘听政的副总统?”里奥的指尖转向了斯坦。
“放肆!”
凯恩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华莱士,这里是罗议员和斯坦议员的联合指挥中心!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你凭你在宾夕法尼亚那点可怜的影响力,就可以在这里大呼小叫吗?”
凯恩试图用音量来压倒里奥,试图重新确立他们不可撼动的建制派权威。
“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罗参议员将获得提名,斯坦参议员将成为副总统!这是代表了全党利益的最优解!”
“如果你今天来是想乞讨一个内阁的位置,那你用错了方式!”
面对凯恩的咆哮,里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里奥解锁了手机屏幕。
“你们是不是忘记把一样东西加进去了?”
“比如……莫顿手中的那330张承诺代表票。”
当“莫顿”和“330张”这两个词从里奥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拍。
在场众人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斯坦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端起面前的水杯,看似平静地喝了一口,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定了里奥。
罗的眼神也变了,她震惊地看着里奥,眉头紧蹙。
桑德斯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里奥,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华莱士市长,我必须承认,你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凯恩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们跟莫顿谈过,他手里的那些票是一盘散沙。南方保守派、商业友好代表、拉丁裔温和派,他们的诉求互相冲突,莫顿自己都无法命令他们统一投票。”
凯恩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在里奥脸上寻找着破绽。
“如果你真的有办法让莫顿把这330票打包交给你,那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在华盛顿,一切都需要证据。”
“而且,”凯恩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傲慢,“就算你真的拿到了莫顿的票,那又怎么样?”
“罗议员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提议,斯坦议员的票,加上罗议员原本的票,我们现在拥有绝对的多数。我们不需要莫顿的那330票,我们已经赢了。”
凯恩说的没错。
既然罗和斯坦已经结盟,那他们就已经控制了绝大多数的选票,里奥手里的莫顿选票,似乎变成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数字。
面对凯恩的拆解,里奥转过头,看向了罗和桑德斯。
“是的,你们现在加起来确实有绝对多数。你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在第一轮拿下提名,然后手拉手地去向全美国展示你们那虚伪的党内大团结。”
里奥冷冷地说道:“但是,罗,桑德斯。你们真的觉得,只要你们在那个文件上签了字,这件事就结束了吗?”
里奥举起手里的手机,将屏幕翻转,面向桌对面的四个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X平台的定时发送界面。
那是莫顿的官方认证账号后台。
在发送框里,躺着一份已经拟好的公开声明草稿:
“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结束无休止的幕后交易与政治绑架,我决定,将我所掌握的全部代表资源,引导并支持珍妮弗·罗参议员的提名。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也是唯一能够真正代表进步派与中西部劳工利益的组合。”
而在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倒计时。
00:08:45。
“九分钟。”
里奥说道:“这份声明,我已经设置了定时发布。九分钟后,它将出现在全美国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上。”
“每一个关注这场选举的人,都会知道这个事实,珍妮弗·罗,在第一轮投票中,哪怕不需要建制派施舍的那些破票,她也拥有跨过1600票门槛的绝对实力。”
在政治的赌桌上,口头承诺可以反悔,私下交易可以撕毁。
但在公众面前一旦公开表态,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数百张代表票流向的重大声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里奥的目光在斯坦和凯恩那开始变得僵硬的脸上扫过,然后重新锁定了罗。
“这就意味着……”
里奥一字一顿地说道。
“罗议员,你根本不需要为了拿到提名,去接受那个把你变成傀儡的副总统条款。”
“如果你现在依然选择接受斯坦,如果你依然选择去当那个被建制派套上枷锁的漂亮木偶。”
“那么,我会在第一轮投票开始前,向全国所有的媒体,向每一个在铁锈带为你投过票的工人,向每一个在为你敲门的进步派志愿者,公布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
里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斜。
“我会告诉他们,你明明有能力独立赢得提名,却为了所谓的政治稳定,为了讨好那些华盛顿的官僚和东海岸的金主,主动出卖了进步派的灵魂!”
“我会让莫顿公开发表声明,我会把你们试图架空总统的阴谋公之于众!我会让铁锈带的几十万工人在芝加哥的街头游行!”
“全国人民,包括共和党的那些人,都会在电视上,舒舒服服地看着我们民主党是怎么自己撕开自己的喉咙,是怎么在泥潭里互相厮杀的!”
里奥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深渊。
“你们想要大局?你们想要稳定?”
“如果我不能在那个大局里保留我的位置,那我就把那个大局彻底砸烂。”
“到了十一月,我保证,不仅是我们,你们……”他指着斯坦,“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建制派,连白宫的门把手都摸不到!”
“共和党会踩着我们的尸体,轻而易举地拿走一切!”
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核威慑。
里奥不再去和他们争论票数的多少,他直接绕过了那些政治算计,用玉石俱焚来逼迫建制派妥协。
他不仅握着莫顿的票,更握着能在今年大选中摧毁这个党的终极按钮。
“你在虚张声势!”
凯恩竭力保持着镇定,但他那紧握的双拳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