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K街,米勒政治咨询公司,会议室里,百叶窗拉得很严。
凯伦·米勒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各大新闻网站的实时热点追踪。
她的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会亮起一次,弹出新的邮件或者信息。
“托莱多的视频,现在的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
凯伦抬起头,看向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三个年轻的数据分析师和两个资深媒体推手。
“但这个热度还不够,工会干事当众发难这种事,对于一个总统候选人来说,最多算是个地方性公关危机,莫顿的团队会把它包装成极左翼势力的无理干扰。”
“我们需要把这件事变成他的结构性弱点。”凯伦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把那三个问题拆开。”
一个留着胡子的媒体推手在白板前转过身。
“第一步,拿莫顿的务实改革开刀。”凯伦语速极快,“他想在铁锈带打造一个没有阵痛的工业转型叙事,我们就把阵痛塞进他的嘴里。”
“《华盛顿邮报》那边,我要一篇深度分析,标题类似《莫顿的温和路线为什么在铁锈带找不到落脚点》,重点强调他没有具体的就业置换方案。”
“第二步,把三哩岛医疗赔偿跟他的环保立场绑死。”凯伦说道,“他为了讨好郊区选民和华尔街,不愿意碰医疗赔偿这个雷区,让《政客》杂志的记者去追问他的竞选团队。”
“既然你反对现有的核电法案,那你愿不愿意为那些已经受到伤害的家庭支付医疗账单?如果不愿意,你的道德高地在哪里?”
“这会让他两头受气。”数据分析师看着屏幕,“左派会觉得他冷血,温和派会觉得他在具体问题上是个空心人。”
“我要的就是他空心。”凯伦说,“把莫顿没有工业答案这句话,打成华盛顿未来两周的政治常识。”
会议室里的人各自在备忘录上记下指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要求就这个打击方向进行举手表决,更没有人去讨论“我们这么做是否对温和派选民不公平”。
在这个充斥着顶级媒体推手和数据天才的房间里,民主是不存在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台由里奥·华莱士亲手打造的政治机器内部,民主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资本主义世界的选战,本质上是一场高度军事化的资源对冲。
谁的决策链条最短,谁的火力覆盖最精准,谁就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炸毁其防线。
把时间浪费在内部的路线辩论和道德反思上,是对竞选资金最大的亵渎。
哪怕他们现在支持的,是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支持的女性候选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敢在这个会议室里提“女性总统候选人”这几个字。
当里奥准备把三哩岛和铁锈带资源交到珍妮弗·罗手里的消息传来时,凯伦直接给里奥打了个电话。
虽然她自己就是个在华盛顿摸爬滚打的女性,但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性在政坛生存的成本有多高昂。
更别说是竞选合众国总统。
在媒体的放大镜下,女性候选人的声音高了会被说成歇斯底里,声音低了会被说成缺乏领导力,甚至连一套西装的颜色都能被政敌写成十篇攻击稿。
凯伦极度反感把整个匹兹堡机器的筹码,押在一个根基尚浅的女性候选人身上,她认为这在残酷的媒体战中是一个天然的巨大弱点。
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里跟里奥大吵了一架。
争吵的声音大到连走廊外拿着文件的助理都吓得不敢动弹,整个公司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十分钟后,凯伦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地让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
直到今天,大家私下里谁也不敢当面讨论这个话题,也没有人知道里奥那天到底在办公室里跟她说了什么。
年轻的助理们在茶水间偷偷猜测,里奥大概是用了某种宏大的历史叙事,比如“缔造第一位女总统”、“改变历史进程”、“你的名字也会被写进政治教科书”之类的话术说服了她。
不过真正说了什么,永远是个谜。
大家唯一能确认的是,凯伦没有再反驳,并且依然在运转这台庞大的竞选机器。
此时此刻,她完美地执行着里奥从匹兹堡下达的打击指令。
她的专业性不允许情绪干扰动作的精确度,既然老板决定要用莫顿来教育墨菲,那她就把莫顿在媒体上的防御塔一座座炸平。
下午两点,纽约,曼哈顿中城。
深灰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一家顶级法式餐厅的后门。
伊芙琳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走进专门为VIP预留的地下通道。
餐厅顶层的包间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华尔街排名前五的对冲基金合伙人,一个是东海岸最大的基础设施投资基金负责人,还有一个是代表着南方几个能源州利益的游说集团说客。
这三个人手里,掌握着能够左右初选走向的巨额政治献金。
在大选年,这群人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在不同的总统候选人之间来回测算风险与收益。
过去的两周里,莫顿的竞选财务总监已经和他们分别喝过三次咖啡。
莫顿给资本描绘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未来,一个没有激进环保组织砸场子、也没有贪婪工会无休止罢工的温和工业路线。
这套去政治化的商业蓝图打动了他们。
这三方势力正在认真考虑把原本押注在建制派或者铁锈带的筹码撤回来,准备全盘投给这位看起来稳操胜券的中间派州长。
他们今天聚在这个包间,就是在做最后阶段的下注评估。
伊芙琳走进包间,将手包放在一旁的空椅上。
服务生为她拉开椅子,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伊芙琳,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
对冲基金的合伙人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我在看托莱多的最新民调。”伊芙琳端起面前的水杯。
“莫顿在铁锈带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基础设施基金的负责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工会那些老家伙总是喜欢在选举季闹一闹,要点存在感,莫顿的团队能处理好的。”
伊芙琳放下水杯。
“那是麻烦吗?”伊芙琳看着对面的三个人,“那是一个没有兜底方案的政策黑洞。”
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莫顿给了你们什么承诺?”伊芙琳没有绕弯子,“一个不被匹兹堡机器绑架的工业转型?一个能在环保和投资回报之间找到平衡的去政治化路线?”
那三个人没有说话,这反而默认了她的猜测。
“他拿什么来保证这些承诺?”伊芙琳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在俄亥俄被三个工会代表问得哑口无言。他不敢支持核电法案,因为怕得罪他的环保金主;他不敢反对医疗赔偿,因为怕在铁锈带被彻底清零。他连一个具体的岗位和一笔具体的拨款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