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中最精妙的谎言,不在于欺骗,而在于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护这个谎言的运转。”
——《匹兹堡纪事报》专栏文章
华盛顿的灯光在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了。
大卫·格里菲斯猛踩了一脚油门,租来的雪佛兰轿车在70号州际公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一头扎进了阿巴拉契亚山脉连绵不绝的黑色剪影中。
雨下得很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挥舞,却依然无法完全刮去那层模糊视线的水幕。
这正是大卫想要的天气。
在这样一个糟糕的雨夜,没有人会注意到一辆普通的汽车正在远离那个权力中心。
四个小时后。
当黎明的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艰难地撕开云层时,大卫将车开进了那个名叫庞格苏托尼的小镇。
这里距离匹兹堡大约有八十英里。
大卫降下一点车窗,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松针和湿泥土的味道灌进车厢。
狂欢刚刚过去不久,小镇的街道上依然残留着节日的痕迹。
路灯杆上缠绕着被雨水打湿、褪了色的彩带;街角商店的橱窗里,还摆放着戴着高礼帽的土拨鼠毛绒玩具。
而在镇中心那个并不算大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土拨鼠铜像,底座上刻着它的名字。
庞格苏托尼的菲尔。
大卫将车停在广场边,透过车窗看着那座铜像。
他想起在华盛顿做导演时,曾经因为一个关于美国地方民俗的选题,研究过这个节日的历史。
当地的传说中,这只名叫菲尔的土拨鼠,是这世上唯一能准确预测春天何时到来的生物。
如果它在二月二日那天钻出洞穴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冬天还要持续六个星期;如果没有看到,春天就会提前到来。
但最让大卫觉得荒谬的,是当地“土拨鼠俱乐部”官方宣称的一句话:
“自从1887年第一次土拨鼠节以来,一直都是同一只菲尔在进行预测。它每年夏天都会在一次秘密的野餐会上,喝下一口长生不老药,这让它获得了永生。”
一百三十多年,同一只土拨鼠。
大卫在车里发出一声冷笑。
所有人都知道土拨鼠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戴着高礼帽的俱乐部主席在撒谎,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旧的菲尔老去或者死亡,就会有一只新的长得差不多的土拨鼠被悄悄替换上去。
但是,没有人在乎。
因为这个谎言,每年能为这个衰败的矿区小镇带来成千上万的游客,带来全美各大电视网的转播车,带来数百万美元的旅游收入。
为了维持这套经济机器的运转,小镇的镇长、俱乐部的成员、纪念品商店的老板、餐馆的女服务员,甚至连那些明知道真相的外地游客,都选择了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心照不宣地维护这个关于永生的童话。
谎言如果不被拆穿,并且能带来利益,它就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
大卫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里奥·华莱士,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喝了那口长生不老药?”
大卫在心里默念着。
里奥在匹兹堡、在华盛顿所打造的那套完美无瑕的政治叙事。
劳工的守护者、工业复兴的先驱、跨越党派的改革者,不正是另一只被精心包装的庞格苏托尼的菲尔吗?
大卫将烟头弹出窗外,推开车门。
他找到了一家位于主街尽头,墙皮剥落的招待所。
支付了现金,拿了钥匙,大卫走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房间。
他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了随身携带的加密便携式路由器。
寻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曾经在政治圈里活跃过的人,通常总能留下痕迹。
竞选资金的捐款记录、社交媒体的边缘互动、地方报纸的角落报道,或者是选民登记系统里的更新状态。
大卫进入了宾夕法尼亚州的公共档案数据库。
他输入了“艾琳娜·科尔特斯”,以及她的社会安全号码。
搜索结果显示:存在记录。
大卫精神一振,点开详情。
艾琳娜·科尔特斯,女,拉美裔。居住地:匹兹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当大卫试图调取她在过去十二个月内的税务活动、医保登记状态,甚至是她之前在匹兹堡大学的教职状态时,系统无一例外地弹出了一个相同的提示窗口:
“该档案已被转移至联邦优先保密级别。由于涉及《联邦基础设施安全法案》的相关合规审查,详细信息暂不对公共访问开放,查询请求已记录。”
《联邦基础设施安全法案》?
为什么一个只是在匹兹堡基层从事环保和劳工组织工作的女孩,她的个人档案会被提升到涉及国家能源安全法案的联邦保密级别?
大卫合上电脑。
屏幕上的微光消失,房间里陷入了阴冷的黑暗。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里奥·华莱士正在改写过去。
他让那些曾经反对过他,或者可能会成为他完美叙事中瑕疵的人和事,以一种合法合规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合理地消失。
你甚至找不到他们遇害的证据,因为在档案里,他们过得很好,而且非常支持市长的工作。
大卫知道,通过网络和官方渠道,他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艾琳娜了。
他必须回到最原始的方式。
回到泥土里去。
……
晚上九点,庞格苏托尼镇的早春酒馆。
这是一家典型的蓝领酒吧。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场无聊的冰球比赛,但这并不能吸引吧台前那些穿着工装裤、满脸疲惫的男人们的注意力。
大卫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坐在吧台的角落里。
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并没有急于喝,只是用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轻轻摩挲。
他需要放出风声。
他需要让那些隐藏在小镇阴暗角落里的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开始和酒保搭讪。
“这镇子挺安静的,不像匹兹堡那边,到处都是工地和抗议。”大卫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大城市口音,又试图套近乎的语气说道。
酒保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安静点好。听说华莱士那小子又在搞什么大动作,连华盛顿的人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是啊。”大卫顺着话茬往下接,“不过我听说,也不是所有人都服他。之前匹兹堡有个挺活跃的环保组织头目,叫什么来着……哦,艾琳娜·科尔特斯。听说她原来是华莱士的得力干将,后来因为核电的事跟他闹翻了,现在人都不见了。”
大卫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坐在他旁边的两个正喝着闷酒的卡车司机听到。
酒保擦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大卫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外地人。”酒保压低了声音,“在这个镇上,有些人的名字,最好别在喝酒的时候提,容易呛着。”
酒保说完,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大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诱饵已经抛出去了。
在这个消息闭塞但人际网络极其复杂的小镇里,只要你抛出了一个足够敏感的名字,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大卫在酒馆里坐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过,但没有人上来跟他搭话。
十一点半,大卫结账离开了酒馆,回到了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