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然后躺在床上。
他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
他在等。
如果艾琳娜真的在这个小镇周围留下了痕迹,如果那个暗网上的匿名线报是真实的,那么今晚,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凌晨两点一刻。
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大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声音是从门底下传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他看到,在门缝底下,有一张白色的纸条被塞了进来。
大卫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动静后,他才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纸条。
正面,用黑色的圆珠笔,画着一个粗糙的图案。
一只土拨鼠,正在从一个黑色的洞穴里探出半个身子。
大卫翻过纸条。
背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凌晨四点,旧霍恩煤矿三号废弃井口,别带尾巴。”
大卫看着那行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旧霍恩煤矿。
那是庞格苏托尼镇附近最古老的一座煤矿,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被废弃。
那里远离公路,周围全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危险的塌陷区。
大卫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三十分。
他迅速穿好衣服,将那把防身用的伯莱塔手枪塞进大衣的内袋,然后背起装有资料的背包,走出了房间。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山脉。
大卫驾驶着雪佛兰,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向着旧霍恩煤矿的方向驶去。
凌晨三点五十分。
大卫将车停在了距离废弃矿井口大约五百米的一处隐蔽的树林里。
他熄灭了车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徒步走向那个指定的地点。
矿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腐木的味道。
废弃的矿车轨道像是在泥土中生锈的骨骼,一路延伸到那个黑洞洞的矿井入口。
大卫停下了脚步。
在距离矿井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破旧的福特F-150皮卡。
皮卡的引擎发出低沉的“突突”声,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
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大卫的手伸进大衣内袋,握住了枪柄。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向那辆皮卡走去。
“格里菲斯先生。”
当大卫走到距离皮卡还有五米远的地方时,车窗被摇了下来。
一个带着浓重阿巴拉契亚山区口音的声音传了出来。
大卫停下脚步。
借着云层中透出的一丝月光,大卫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脸上布满了像刀刻一样的皱纹,皮肤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他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帽子上隐约可以辨认出“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的标志。
老人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但在这麻木的深处,又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
“你认识我?”大卫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在这个镇上,只要是来找麻烦的外地人,我都认识。”老人缓缓地说道,“你今天在酒馆里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太生硬了。像你这种在大城市里待久了的知识分子,根本不懂怎么在泥巴地里走路。”
“但我还是来了。”大卫说,“你给我塞了纸条,说明你有我要的东西。”
“你想找那个叫艾琳娜的女孩?”老人问。
“是的。我知道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附近,我需要知道她在哪,或者,她被谁带走了。”大卫紧盯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看着大卫,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冷笑。
“你找错方向了,格里菲斯先生。”
老人将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塞回口袋里。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场绑架?又或者是一次黑帮电影里的灭口?”
老人说道:“那个女孩没有被绑架,也没有被装进汽油桶里沉入河底。”
大卫愣住了。
“那她在哪?”
“她哪儿也不在。”
老人转过头,看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矿井口。
“或者说,在所有关于这个国家的合法记录里,她已经不存在了。”
老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大卫身上。
“你想找的那个人,在社会学意义上,就已经死了。”
“就像那只土拨鼠一样,活着的,只是他们想要让你看到的一个代号。”
大卫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是谁干的?”大卫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里奥·华莱士?”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摇起车窗。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变大。
在车窗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瞬间,老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了出来。
“你该找的,不是那个女孩。”
“你该找的,是那个把她变成不存在的机器。”
“而里奥·华莱士,现在就是那台机器的驾驶员。”
皮卡车的车灯猛地亮起,刺眼的强光让大卫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辆破旧的福特皮卡已经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入了雨夜的黑暗中。
废弃的矿区前,只剩下大卫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
旧霍恩煤矿的入口,像是一张嘲笑着他的嘴。
大卫站在泥泞中,他知道,自己终于触碰到了那层被称为伟大复兴的华丽外衣下,真实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