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安全帽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锁紧声。
沃伦站在三哩岛外围五号冷却管道工地的更衣室里,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件印着“互助联盟”标志的工装。
外面天还没亮,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萨斯奎哈纳河的水面,打在工棚的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
这几天,工地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平时这个时候,夜班的人刚下来,早班的人上去,工头路易斯会站在门口,用他那破锣嗓子吼着交接进度,催促着大家去食堂喝一口热咖啡。
但今天早上,路易斯没吼。
他只是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在一辆运送特种钢材的卡车旁边,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发呆。
沃伦走过去,想顺手讨根烟抽。
“怎么了,路易斯?这车刚才不就该卸了吗?耽误了下一班的进度,上面的巡检员又要扣我们的工时信用点了。”沃伦拍了拍那辆满载着高压阀门的重卡。
路易斯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那张单子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停工通知的复印件。
上面的抬头是宾夕法尼亚州环保署,落款签名模糊不清,但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环保合规审查中,暂停作业”。
“什么意思?”沃伦不认识那么多复杂的法律术语,他只认识最后几个词。
“意思就是,这车铁疙瘩卸不下来了。”路易斯终于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仅是这车,五号管线,还有那边正在挖的七号地基,全部得停。”
“停工?”
沃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为什么停工?我们不是拿到了市长的特批令吗?说这是紧急基建,不是一路绿灯吗?”
“谁知道上面那些当官的又在玩什么把戏。”路易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昨天半夜下来的通知,说是有人举报涂层材料有毒,要求重新走全套的环评流程。这他妈的一走流程,少说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
沃伦的声音变了调。
“三个月不干活,我拿什么交房租?我孩子下个月还要去匹兹堡复查心脏!我们上周才签了那个互助医疗计划的长期扣款协议,要是工时断了,信用点清零,我就得补全款!”
周围几个刚换好衣服的工人也围了过来,听到了“停工”这个词,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华莱士市长搞定了一切吗?”
“什么狗屁复兴计划!我还以为能安稳干到明年开春呢!”
“又是哈里斯堡那帮官僚!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拿高工资!”
“华莱士呢?他不管吗?”沃伦抓住路易斯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路易斯冷笑了一声,“听说他正忙着去白宫当大官呢,我们这些干苦力的,现在成了人家的绊脚石了。”
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没有人去关心涂层到底有没有毒,也没有人关心环评程序是否真的必须执行。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活儿停了,饭碗砸了。
而那个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过工作和未来的市长,此刻不在现场。
……
哈里斯堡,州长官邸。
伯纳德·海斯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用蓝色和红色的记号笔画着错综复杂的组织架构图,左边是匹兹堡市长办公室和互助联盟的资金流向,右边是州府各个行政职能部门。
这几天,那条曾经被里奥·华莱士强行打通,连接这两端的高速公路,正在被伯纳德一条一条地设卡。
“环保署的停工令已经发下去了。”
一名州政府的行政助理站在伯纳德身后,汇报道。
“交通部的复核通知也发给了内陆港的几个主要承包商,要求他们重新提交道路承载力评估报告。”
伯纳德点了点头,手里的红笔在白板上属于“交通部”的那个方框上画了一个圈。
“威廉州长那边怎么说?”助理压低了声音问道。
“州长?”
伯纳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州长先生最近身体不适,他需要静养。这些常规的行政流程复核,都是按照现行法律法规自动触发的,不需要劳烦州长亲自过问。”
助理心领神会。
自从芝加哥党代会后,伯纳德·海斯就彻底接管了哈里斯堡的日常运转。
“但是,长官。”助理有些担忧,“华莱士那边如果强硬反弹怎么办?”
“反弹?”
伯纳德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那也要他能反弹得动才行。”
他将传真递给助理。
那是来自圣克劳德家族信托风险管理委员会的一份内部通报。
“伊芙琳小姐正在调整资金池的底层架构。”伯纳德看着那份通报,“互助联盟的几笔大额过桥资金,因为触发了新增的政策不确定性预警条款,审批被无限期搁置。”
“没有钱,没有审批,没有合法的施工许可。”
伯纳德看着白板上那张几乎被红线完全锁死的网络。
“里奥·华莱士的那台超级引擎,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咆哮得再大声,也咬不到我们。”
伯纳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而且,我们不仅要困住他,我们还要把火引向他们自己人。”
他敲了敲桌子上的另一份文件。
“去通知媒体,就说我们收到了内部吹哨人的举报,关于三哩岛施工材料隐患的问题,州府高度重视,将成立专项调查组。”
“让那些因为停工而愤怒的工人知道,砸了他们饭碗的,是那个试图掩盖真相的匹兹堡市长。”
……
费城,特拉华河畔的豪华公寓。
伊芙琳·圣克劳德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微光在闪烁。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则全国性的晚间新闻。
“关于宾夕法尼亚州近期爆发的医疗和基建丑闻,白宫今天发表了声明……”
新闻播报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总统办公室发言人表示,联邦政府高度关注此类罔顾公共健康和劳工安全的行为。为此,白宫环保团队已经与多名环保活动人士进行了接触,其中包括曾在匹兹堡深度参与基层组织的艾琳娜·罗德里格兹女士。”
画面切换。
艾琳娜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在某个大学演讲厅里拍摄的旧照片,她穿着简单的衬衫,眼神清澈。
屏幕下方配上了极具煽动性的字幕:“铁锈带的良心:一位不愿同流合污的吹哨人”。
伊芙琳冷笑了一声,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
“罗的手段,依然充满着道德优越感。”
伊芙琳对坐在阴影里的凯伦·米勒说道。
凯伦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正看着一份详细的公关计划书。
“那是最高效的武器,伊芙琳。”凯伦翻开下一页,“你不得不承认,罗的团队在包装符号这方面,是大师级别的。”
凯伦将计划书扔在茶几上。
“白宫的那个环保团队,准备把艾琳娜彻底推向前台。他们安排了CNN的专访,安排了她在国会听证会上的证词,甚至计划让她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下个月的白宫晚宴。”
“他们要用这个女孩的纯洁,去反衬里奥的肮脏。”
“当一个曾经是里奥最坚定支持者的女性,站出来指控他为了政绩牺牲工人健康时,这种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所有的左翼媒体、环保组织、甚至那些原本支持里奥的女性选民,都会瞬间倒戈。”
“里奥将被彻底钉死在那个名为冷血政客的耻辱柱上。”
伊芙琳喝了一口红酒。
“那我们呢?”伊芙琳问,“圣克劳德信托在这个丑闻中,会不会被牵连?”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凯伦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信托资金池的异常调仓和风险条款调整,在时间线上,我们做得比白宫发难早了半步。”
“对外,我们可以解释为,家族风控部门提前察觉到了互助联盟在合规性上的漏洞,出于对投资人负责的态度,主动进行了风险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