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到它们张开的嘴里那两排尖锐的獠牙,能看到它们眼窝中燃烧着的幽绿色光芒,能看到它们手中的骨刃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杀戮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三百米。
炮塔内部的阵纹光芒已经蔓延到了炮口。
主炮的充能完成了。
周德胜的拇指,悬在发射钮上方。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峰城第三军需厂的质检车间里,他检验的最后一门炮。那门炮的编号是BP-17-001。
就是他现在坐着的这门。
当时他检验完,在质检报告上签了字。
车间主任问他,老周,这门炮要送到前线去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有。
然后他蹲下身,用记号笔在炮座的底部写了一行字。
此刻,他的拇指按在发射钮上。
炮塔的震动达到了顶点,充能完成的提示音在耳边尖啸。
他低下头,透过操作台与地板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炮座底部那行已经被机油和灰尘覆盖了大半的字迹。
字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认出来。
“给老子往死里打。”
周德胜看着那行自己写的字。
看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抬起头,拇指用力按了下去。
“轰!!!”
BP-17主炮的炮口炸开一团暗金色的光芒。
整个平台在那一瞬间剧烈震动了一下,陈北望放在栏杆上的茶杯被震落,茶水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片细碎的冰晶,洒在平台的地面上。
一道粗壮的暗金色光束从炮口喷涌而出,划破北极黎明前的昏暗天幕,精准地轰入了那片灰绿色的潮水之中。
光束落点的位置,冰面在一瞬间被汽化。
数十名冲在最前面的异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那道蕴含着天工阵纹之力的光束吞没。
光束穿透异人群,在冰海上犁出一道长达数百米的焦黑沟壑。
沟壑两侧的冰层被冲击波掀起,碎裂的冰块混合着异人的残肢向四面八方飞散。
灰绿色潮水的冲锋势头,在这一炮之下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但仅仅是一瞬间。
后面的异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那一炮打出的缺口,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后续涌上的异人填满。如同一拳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溅之后水面重新合拢,连涟漪都很快消失。
周德胜看到了。
他的嘴角依旧咧着,那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在炮塔内部阵纹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拇指再次按下发射钮。
“轰!”
第二炮。
然后是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
BP-17的主炮以每六息一发的速度持续射击。
暗金色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地从炮口喷出,在灰绿色的潮水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的暗金色光芒。
每一次光束落下,都会带走数十甚至上百名异人的生命。
但潮水依旧在向前涌。
与此同时,北极圈防线上的其他火力平台也开火了。
从东经一百二十度到西经六十度,三百七十二座火力平台的主炮同时发出怒吼。
暗金色的光束在北极黎明前的天幕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力网,将整条防线以北的冰海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炼狱。
冰层在高温中融化又凝结,凝结又融化。
异人的尸体堆积在冰面上,被后续涌上的同类踩成肉泥,肉泥又被高温烤干,化为焦黑的粉末混入冰层之中。
而在火力平台的后方,一百零六艘重型巡洋舰也加入了战斗。
舰载副炮阵列齐射,暗金色的光束从舰身两侧的炮口中倾泻而出,如同一场倒着下的暴雨,从海面向上看,整片天穹都被那些光束映成了暗金色。
但异人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第一梯队,一亿六千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即便北极圈防线上的每一门炮每一秒钟都在射击,每一个异人都站着不动让炮打,也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才能将它们全部杀光。
更何况它们不会站着不动。
它们在冲锋,在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防线。
每倒下一个,就有十个从后面补上来。
每一米冰面上都躺着异人的尸体,但每一米冰面上也都有新的异人在向前奔跑。
BP-17平台边缘。
陈北望已经放下了茶杯。
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赵虎站在他身旁,光头在炮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芒,嘴里还残留着烧鹅的余味。
他的双手空空,但拳头上已经开始流转着属于二阶巅峰武修的混元武意光芒。
两人的身后,升降梯的门再次打开。
周棠走了出来。
短发,黑色运动背心,双臂缠着白色的绷带。
那柄短刀挂在腰间,刀鞘上还贴着一张创可贴。
她走到平台边缘,目光越过那片被炮火映成暗金色的冰海,落在那片不断逼近的灰绿色潮水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缠在手臂上的绷带边缘,隐隐渗出了暗红色的光芒。
陆时寒跟在周棠身后。
他依旧戴着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手里抱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他出发前计算出的最优解公式。
他走到平台边缘,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潮水,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数量预估八百万至一千万,冲锋速度每秒约十到十二米,接触时间约四十到五十秒。”
沈渡最后一个走出升降梯。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极寒的空气中明灭不定。
右手握着一罐冰可乐,可乐罐的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走到平台边缘,跟其他四人站成一排。
然后举起可乐罐,仰头喝了一大口,把空罐子随手扔进身后的冰海里。
然后摘掉嘴里的烟,在栏杆上摁灭,把烟蒂塞进作战服的口袋里。
“老规矩。”他的声音不大,但四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开路,赵虎左翼,周姐右翼。阿望,你负责屁股。时寒,你在中间,用你那些公式告诉我们往哪打最省力。”
没有人应声。
因为不需要。
五个人并肩站在BP-17平台的边缘。
炮火在头顶呼啸。
沈渡的右脚,向前踏了半步。
然后,五个人同时动了。
沈渡的身影第一个消失在平台边缘。
战争的第一滴血,已经落在冰面上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