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契约在手,从法理上鄱阳水府无懈可击。可问题是,雷霆真人今日只怕不是来讲理的。万一压不住火气,真的动起手来……
“他毕竟是金仙后期。”敖葵儿低声道,“若是动强……”
李余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他不会。”
“你怎知……”
“他若真是个不讲规矩、肆意妄为的性子,早在当初求购洞天份额时就会用强,何须老老实实凑二十五枚凝神丹?他若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何须等到今日才来找咱们?”
李余缓缓道:“雷霆真人此人,有傲气,有贪念,有几分自以为是,但自然也有高阶金仙的骄傲和底线。他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煽风点火、等着看热闹的阴沟老鼠。”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至少,他还知道自己该为何事恼怒,又该找谁算账。”
敖葵儿听着他这番话,心中稍安。她还想再说什么,殿外已传来通报声:“启禀龙王、丞相,有客到!”
敖葵儿深吸一口气,收敛神色,恢复水府之主的从容威严:“请。”
雷霆真人立于水府大门之外,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云机子。
他望着这座并不如何恢弘、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的水府,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路飞行,酒意被湖风一吹,已经醒了不少。
来都来了。
水府大门缓缓开启,一名年轻侍女恭敬行礼:“两位真人,我家龙王与丞相已在会客厅恭候,请随我来。”
雷霆真人默然点头,迈步入内。云机子紧随其后,心中暗暗祈祷:李余啊李余,你可千万识相些,别再刺激这位爷了……
会客厅不大,陈设雅致,不尚奢华。敖葵儿端坐主位,李余坐在侧席,两人见雷霆真人二人入殿,皆起身相迎。
“真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敖葵儿仪态端庄,语气平和,仿佛接待的是一位寻常访客,“请坐。”
李余含笑拱手:“雷霆真人,云机真人,二位联袂而来,倒是稀客。”
雷霆真人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容,心中那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窜了上来。他没接话,重重地落座,面沉如水。
云机子连忙打圆场:“冒昧来访,还望龙王与李道友见谅。是贫道与雷霆道兄路经贵宝地,想着与二位也算有一面之缘,特来叨扰杯茶。”
李余笑了笑,也不点破,只对敖葵儿道:“龙王,烦请命人上茶。”
敖葵儿颔首,吩咐侍女奉茶。不多时,两盏清茶送到雷霆真人与云机子面前。茶汤澄澈,清香袅袅,是产自庐山云雾深处的极品灵茶,最能清心宁神、化解酒意。
雷霆真人本待不饮,但那茶香入鼻,竟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直透灵台。他方才饮下的那些烈酒在体内留下的燥热与混沌,被这茶香一冲,竟消散了大半。他迟疑片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甘冽清润,一股温和平正的气息自腹中升起,缓缓蔓延四肢百骸。他那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云机子也跟着饮了茶,心中暗赞:好茶!这位李余果然是个精细人。
李余待两人饮了半盏茶,神色缓和了些,方放下手中茶盏,开门见山道:“真人此来,是为武夷洞天之事吧?”
雷霆真人握着茶盏的手一紧,抬眸看向他。李余的目光平静坦然,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这份坦然,反而让雷霆真人一时语塞。
片刻,他将茶盏重重放回案上,沉声道:“是。”
李余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真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雷霆真人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积压在心的愤懑尽数倒出:“那洞天已成绝地,内部空间崩毁,法则湮灭,连我师尊雷罚天尊亲至,也无法深入。此洞天价值,已近乎于无。”
他直视李余,一字一顿:“我花了二十五枚凝神丹,折算仙玉数百万有余,从你手中买下了九成份额。李道友,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李余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波澜。他转向敖葵儿:“龙王,那份契约可还在?”
敖葵儿会意,起身去后殿取来一只玉匣,打开,里面正是那日双方签署的洞天份额转让契约。白纸黑字,仙力烙印,天庭户部备案朱印,无一不全。
李余接过契约,展开,推到雷霆真人面前:“真人请看,此契约第二条第三款明言:甲方(鄱阳水府)将武夷洞天六成份额永久转让予乙方(雷霆真人),乙方支付代价二十五枚凝神丹,交割后双方再无瓜葛,洞天一切后续事宜,与甲方无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这是真人亲笔签署的契约。”
雷霆真人看着那熟悉的条款,看着自己亲笔签下的名号,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契约白纸黑字,双方自愿,没有任何强迫。
他当初签字时何等志得意满,何等踌躇满志,以为占了天大便宜。如今吃了亏,再回头指责对方“不公”,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可他心里这道坎,就是过不去。
“我知道。”他沉声道,“契约是公平的,我自愿签的。可你李余明知那洞天即将崩毁,却闭口不提,笑眯眯地收下我的丹药,把烫手山芋丢给我。这是君子所为吗?”
李余看着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真人,我确实没有主动告知你洞天的隐患。”他的语气坦诚,“但你也从未问过我。”
雷霆真人一窒。
“你来求购份额时,满心以为我是怕了你,怕了你师尊,才主动退让。你连探都未曾探过那洞天,只听武夷山神说‘深处尚未探索’,便笃定那里藏着重宝。你迫不及待地凑齐丹药,生怕我反悔。”
李余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真人,你扪心自问,若我当时告诉你,那洞天深处危险重重,连我也只敢浅尝辄止,取走两件宝物便立刻收手——你会信吗?你会因此放弃收购吗?”
雷霆真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不会信。他只会以为李余在虚张声势,想压价,或者想独占洞天。他只会更加急切地完成交易,生怕这“到嘴的肥肉”飞了。
李余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将契约轻轻合上,放回玉匣,语气缓和下来:
“真人,我没有义务告知你洞天的风险,正如你买一处房产,卖家不必告诉你他住在这里时曾做过什么噩梦,曾因何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