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见贾瑞如此说来,心知自家兄长向来谋略深远,喜好长远布局,既然他如此,便应是道:
“兄长高瞻远瞩,所虑极是,我回去后便细细思量,与家中老人商议,筹措人手资源,朝此方向尽力而为。”
宝钗又想到前番与端华郡主合作,又笑道:
回京后,或可寻机与端华郡主商议一番,看她那边可有门路能联络上说上话的。”
贾瑞笑说可以,又提及薛蝌之事,便说让贾雨村出面周旋调停。
纵使那些产业铺面终究保不住周全,也务必让族中多补偿他些银钱,后面自有用途。
宝钗见贾瑞对自己一兄,一弟,均有安排,且是按照其等性格能力,各为妥善,不由愈发佩服。
同时她心中还闪过一念头——
这兄长,瑞大哥,与我性子倒是极像。
我昔日在家中,不也是如此吗?
喜欢劝说弟妹兄长,为她们出主意。
只是......
我说的,他们未必听。
瑞大哥说的,我却会听。
……
但宝钗将此念埋在心重,并无表露,只谈庶务家事,结宾主之欢,恭谨无逾矩之处。
贾瑞心知她本性如此,也不强求。
说到后来,宝钗只顿了顿,忽又道:
“南边事了,京中诸务尚需人主持,宝琴妹子这边既已安置妥当,我想着,不日便该启程北归,回神京去了。”
贾瑞闻言,掐指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十月十六......”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宝钗:
“薛姑娘若定要北归,也不必太急。待到二十六再动身,如何?有人想见见你,那几日前,她才方到,也是位关心你的前辈。”
他语气笃定,似乎已有安排。
宝钗闻言微怔,心下好奇是何人要见自己,且要等到十日后?
但见贾瑞神色坦然,并无他意,她便也不多问,只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既兄长安排,小妹自当听从。”
贾瑞见状,忍不住笑道:“还是那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见外,我欣赏薛妹妹的才智胸襟,更敬重你这份明白通透的心性。
由衷盼你此行一帆风顺,日后亦能得偿所愿,海阔天空。
这番直白的欣赏祝福,出自贾瑞之口,分量极重。
宝钗一笑,正待说话,贾瑞又道:
“前番日子,我带你和湘云西往金陵,一路上史姑娘倒与我说了不少话,你却只问少说,怕是心有顾虑。”
宝钗闻言不语,须臾,方抿唇笑道:“是心有顾虑,怕兄长难为。”
贾瑞知道宝钗心意如何,摇头开导道:
“这倒不必了,多的话,我也不多说,我只说一句。”
只见他停顿些许,忽而悠悠——说出了三个字:
“你信我。”
“我......”宝钗一时怔住,打量着他。
谈玄论道,她都可以接住,但此话,她却一时哑然。
只见贾瑞坦率道:
“天下之事,难且多艰,人心隔阂,有如鬼蜮。”
“但我所行所为之事,便是于这不确定的瞬息中,寻找其确定之事——
那便是择其贤良方正者,令其才可经世致用,令其识可洞明世事,令其德可泽被苍生,令其行可匡扶正道。
从而大有益于天下生民,也大有益于朝廷社稷罢了。
须眉男子中德才兼备者,我愿助其挣脱窠臼,为先锋砥柱,为变革中坚。
巾帼女子中灵秀有胸襟者,我亦望其可破茧而出,以才情济世,不使明珠蒙尘,不使美玉埋土罢了。
这便是我待林妹妹之心,也是我待薛妹妹,史妹妹,琴妹妹等人之心。
无关男女之私,而是志同道合情义,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希望你们明珠蒙尘罢了。”
贾瑞言尽于此。
余下千言万语,只在这三字与一段话中罢了。
用后世的社科理论而言,那便是贾瑞试图把现代的启蒙理性与组织技术,与此世礼乐刑政之制相结合,而构造一套经世致用,破旧立新的理论体系。
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
贾瑞便是这试图改造世界之人,用思想文化来唤醒蒙昧,用政治权术来整合力量,用军事暴力来打破桎梏,用科学技术来发展生产。
现在只是刚起步阶段,所以先用思想文化来启蒙同志,用利益共生来联络盟友,用情感交融来凝聚核心。
从而把志同道合者打造成思想、组织、利益、情感诸要素为一体的先锋共同体。
继而再以组织之力,改造社会结构,动员亿兆生民,从地方一隅走向全国变革。
这便是贾瑞此生最大的宏愿,他想改变的,既是具体的黛钗探湘诸女,让她们不再是薄命司的薄命女儿。
他还想改变的,是这个封建末世,是这个循环往复,不断制造悲剧的社会体系。
当然前者虽艰难却容易,后者虽崇高但漫长。
他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竟全功,但只要看到这个时代向前一步,也算有了意义。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继往开来,愚公移山罢了。
......
宝钗此时还不甚明白贾瑞深层次抱负想法,毕竟前番双方交流,皆是具体庶务经济,不涉宏图志向。
两人交流,尚未有贾瑞与黛玉交流那般深入透彻。
但宝钗心中却波澜起伏,震动非常,如春潮暗涌,亦如幽谷惊雷,心中百转千回,万千情绪,不知如何而发。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般话。
而且说的人——
是他呀......
宝钗人情练达,三教九流之作,无有不读,又经过家道中落变故,并没有那么天真易感。
若是一醉后狂生,并无根基实绩,而大谈空论,那宝钗大概只会一笑而过,不做理会。
若是科甲庸碌之辈,以道学口号而大谈高调,宝钗固然会颔首称是,但也会质疑其是否乃大话空言。
唯有贾瑞,瑞大哥,兄长——
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从微末之时,一步步成为上位之股肱,又看到他有了权势地位,却没有一般新贵那般,巧取豪夺,一心媚上。
而是尽力护佑身边人,为香菱恢复身份,也为自己薛家周全谋划,恩义分明。
而且此时她能感觉到——兄长这话真诚坦荡,并非虚言伪饰,乃真心看重期许。
这对宝钗而言,可谓魔力非常。
因为她本就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但无情却非冷漠绝情。
毕竟她也是少女时,诗词曲调,无所不看的人。
但因过早见识世情,明白了许多虚伪矫饰,不愿轻付轻感,只以理性周全来立身处世。
虽也雍容大度,令人如沐春风,但总归是沉稳持重,少了点娇俏少女该有的明媚烂漫。
所以跟宝钗交往相处,过于感性,自然是格格不入,过于理性,那又是寻常套路,少了精神共鸣。
唯有贾瑞这等,理性为根基,感性为羽翼,理性中带着感性的温度关怀,感性中又带着理性的深邃可行,最能让她心折动容。
感性为她拂去心尘,理性为她指明前路,一起卸去蘅芜君那端庄持重面具。
只留下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理解、被认同、被寄予厚望的薛宝钗。
为之心旌摇曳。
......
宝钗双眸少见,如同浸了寒潭星子,脸颊敷起薄霞,一时陡现羞涩。
沉默不语。
毕竟是年方十六的少女。
毕竟眼前这男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毕竟......
高山流水遇知音
......
宝钗只觉有千钧热流,心头滚过。
我算是他的知己吗?
不知道?
但我却觉得,兄长却是我的知己,好像比我自己,还能看明白我的所思所想所虑。
宝钗低下头,双眸氤氲如晨间荷塘。
须臾——
她笑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笑容如冰雪初融,道:
“兄长厚爱。”
“我信兄长。”
“惟愿皇天庇佑,亦祝兄长福泽绵延,青云直上。”
贾瑞一直看着宝钗,也不再多语,只与宝钗碰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