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薛妹妹,祝我二人,各有造化。”
随即他想到什么,又笑道:
“不过我不信天命垂青,也不靠鬼神庇佑。我所信者,不过两桩:
其一事在人为,无有不可。
其二格物致知,穷理尽性。”
“我等为人处世,无非是下功夫去穷究天理,明察时务,洞悉人心,通晓规律,然后依循这天地万物运行之道而行罢了。”
宝钗听这十六字,觉得精炼透彻,又想起其出典为何,便笑而赞道:
“兄长此言,深得经义精髓,是暗合朱子所倡即物穷理,以求至乎其极之理呀。”
贾瑞闻言,知道宝钗杂学旁收,看出自己这套实践论的儒学外壳,心想果是博学女儿,心觉不如多说几句,或有所得,就直率道:
“古往今来一切圣贤豪杰,终归是先为凡人,后为圣贤。
凡人若明晓大道,苦心修磨,亦可为圣贤豪杰。
其要害便在于用心格物致知,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以天道为圭臬,以人道为经纬。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既是研思万物规律,依其规律执而行之。
不妄自菲薄,亦不自视过高,脚踏实地,笃行而为之,躬行而践之。
如此一来,虽不敢说必为圣贤英杰。
但至少可做到今日之我胜于昨日之我,明日之我胜于今日之我,时时精进不懈,俯仰无愧也哉。”
贾瑞虽爱读红楼,但却不刻意推崇红楼色空虚妄。
而是力行正道,补世残缺,以知行合一完人生价值,追求躬行笃行之真谛。
他真诚希望群芳红颜各展其才,而非凋零于樊笼,流入宿命悲叹。
天若将倾,与其哀叹惋惜,不如做这补天之人。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无非如此罢了。
宝钗听到这话,知道贾瑞与自己谈起了禅机,眸光微动,无数过往箴言,便豁然贯通,笑道:
“大哥所行所为,实是王者仁心,孔孟二圣的济世情怀,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程朱的格物穷理,乃至本朝的经世实学,皆有涉猎。
大哥只做补天济世之事,若是潜心治学,倒可做一代宗师,说不得便是一代儒宗,为士林所宗奉敬仰。”
贾瑞大笑道:“我无非粗通文武,力求知行合一罢,力行躬行罢了,若有一二粗浅见识,也是来于马上马下,案牍劳形。
要论才情灵秀,我不如林妹妹,要论博闻博识,我不如你薛妹妹。
薛妹妹也不用自谦,我倒愿多听你说些经济实学、世情洞察。”
宝钗却是温柔一笑,轻抿粉唇,低头沉默片刻,忽而摇首道:
“我更多是明哲保身之计,要说开拓进取,却是少于兄长。
兄长这番肺腑之言,若是昔日我未经离乱,或许会劫难,笑问兄长为何不独善其身、远避嫌疑。”
但如今经历了世事磨砺,却想明白了许多,无非一场梦幻泡影罢了。
荣华富贵,更是身外之物,与其独善其身枯守闺阁,何不兼济天下有所作为,所以我不作小女儿态。”
贾瑞笑道:“薛妹妹旁学杂收,眼界见识皆高,惹你说一声好,却是不易,愚兄要谢谢你谬赞了。”
宝钗闻之,本想笑说兄长从哪听到我这轻狂之名,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随即敛衽正容,只笑而不语。
两人此时,维持着知己而非越礼界限,贾瑞自是只谈学问抱负,不谈风月私情,宝钗更不会刻意跨过这鸿沟,说些暧昧而狎昵之语。
念及于此,宝钗忽觉今日这番对谈,从宝琴事起,至兄长谋划,再至眼前机锋,竟似一堂无形之课。
兄长是在授她观乾坤之法,解迷局之钥。
她心念电转,想道:
“我往日见三妹妹,云丫头有慧根,也忍不住点拨几句,如今兄长待我,竟是一样的心思......”
这念头生出,带来一丝微妙的共鸣暖意,旋即被她端庄地压下,只化作唇边一缕浅笑:
“兄长倒像我先生了。”
贾瑞只笑道:
“先生这二字,倒是符合我性情,我平生洗尽铅华,无非就是一先生,或者曰教师,教员。
什么大人,官长,爵位虚衔,听着便觉累赘。
我不过只想把剖析世道,推动时局的法子,教给那些有抱负,有操守,不甘随波逐流的人罢了。”
宝钗自然不知贾瑞所说之语,在后世隐喻,但只觉颇为契合贾瑞今日所行所为。
她咀嚼着,觉得真意直叩心扉,冲散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她沉默良久,捻着素帕边缘,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眸中带着探究:
“兄长待林妹妹......也是如此教诲么?”
贾瑞笑意更深,带了不容错辨珍重:
“自然,我与她,岂止男女之情,更有同志之义,肝胆相照,无私相托罢了。”
“我敬她,重她。”
“更爱她。”
“兄长......”
宝钗失笑,少有的显露出少女般的情态,忙用素帕掩了掩唇,眼波流转间含着促狭:
“这话呀,同我说说便罢,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若叫旁人听了去,定要说你沉溺于闺阁私情,有损峥嵘气象了。”
“世人诽谤,我何必在意。”
贾瑞少有表露情绪,意气昂然,右手向前一挥,睥睨洒脱道: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世人舌剑唇枪,我若畏首畏尾,事事在意,岂不耗尽心血。”
“何况——”
他语气转柔,斩钉截铁:
“她值得!她为我不计风雨,我又何必顾念这等世俗非议。”
“原来如此。”
宝钗凝视着贾瑞眼中坦荡深情,笑意沉淀,祝福道:
“我为林妹妹高兴。”
心底深处,宝钗却是轻轻一笑,心想往日在自己面前,自己总觉得距离千万,不知他所思所想为何的瑞大哥。
此时却像个意气昂扬的少年。
很新奇,这是宝钗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瑞大哥。
她心中笑了起来,很开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同时,还有个声音也在悄然低语:
我也为自己高兴,这天地间,能有如此知交同道,亦是大幸。
在他这里,我感到很安心,我好像能更加明白,自己想要为何?
......
窗外星斗渐明,夜色已深。
柳五儿忽然推门轻轻进来,看了两人一眼,忽而道:
“大爷,薛姑娘,我来看你们是否需要添点茶水点心。”
宝钗自然明白,悠然一笑,温婉起道:
“天色不早,今天该请教,我都已然向大哥请教了,现在便告辞。”
“大哥嘱咐之事,我自然会玉成其间,不敢耽误。”
贾瑞只笑道:“不用如此操劳,可为便可为,不可为也不需强求。”
“我遣人以马车送你回去。”
“岂敢劳烦兄长,”宝钗细细咀嚼今日所得,从容笑道:
“我自有人接应。”
贾瑞见状,也不强求,便送她暂出内院。
此时庭中风凉,月明如水,宝钗裹了裹身上素缎镶毛边的斗篷,文杏上前,替她拢好风帽。
其余薛家仆从,自是垂手侍立,唯有一青袍老道,虽看似寻常云游道士,却有几分气度。
旁人或还只会觉得,此人平平无奇,乃寻常护院。
但贾瑞身边异士高人何其多也,一眼便可看出,此人气沉神敛,乃身负武学高手,且其修为精深,不在自己身边数人之下。
贾瑞笑着对旁宝钗道:“这位老道长倒是气度不凡,一副深藏不露的老英雄模样。”
宝钗倒也没多说,只笑道:“是位异士奇人,姓木,我十分敬重。”
贾瑞闻言,倒也没有多问,略一沉思,便让人给这位木道长送上银钱,那木道长见有钱拿,倒没拒绝,只笑着走来对贾瑞拱手道:
“谢谢大人。”
贾瑞也只笑道:
“我这人最佩英雄豪杰,薛姑娘是我通家之好,也谢谢老英雄,老道长一路护持辛苦了。”
木道长只笑道:“山人浪迹江湖,无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还是谢谢薛姑娘仗义疏财,贾大人礼贤下士。”
他说话间不卑不亢,倒是一副游戏风尘的高人派头。
贾瑞也没再多问,只寒暄几句,随后目送宝钗一行人离开。
此时回到内室,茶烟犹袅,烛影犹在,他正想写些今日所悟,忽见柳五儿低声道:
“大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