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水,波光荡漾,贾瑞立于船头,河风轻拂,箫声便于这时,乘着水音幽幽传来。
初时如寒江孤雁,哀鸣断续,诉尽萍踪浪迹的无依苍茫。
陡然一转,却又似金戈破晓,穿云裂石,昂扬着不甘沉沦,誓要扭转乾坤的炽烈豪情。
贾瑞凝神听了片刻,笑道:“这吹箫人,非池中之物。箫声里藏着内劲流转,功底不凡,只可惜。”
他自嘲地摇摇头道:“音律一道,我终究是个门外汉,柳姑娘,寇姑娘,你们是此中高手,想必能听出门道?”
柳如是斜倚雕栏,闻言却只将目光投向身畔寇白门,知道这位女伴论起音律,倒是远胜自己。
寇白门则一身云缎衣裙,俏立船边,侧耳倾听,妙目愈发明亮,脱口赞道:
“这时碧涧流泉最难一段的变奏,尤其妙的,这位吹箫者将江湖沧桑与青云之志揉于一曲。
转折如意,非但技法超绝,胸中定有块垒郁勃之气,了不得呢。”
一旁香菱小声惊叹:“寇姐姐方才教我几支小曲,已是精妙,原来姐姐更擅吹箫么?”
柳如是笑道:“我们这等人家出来的女儿,琴棋书画,箫管琵琶,哪一样不得沾些皮毛?
妈妈手里那戒尺,教得可狠,学不好,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她说得云淡风轻,香菱却听得心头猛地一紧,仿佛那无形藤条也抽在自己身上,握着托盘手指微微发白。
贾瑞瞥见香菱神色,安慰她道:“俱是前尘。”随即目光投向箫声来处,吩咐船家:“靠过去些。”
游船轻移,只见一艘稍小画舫泊在不远处,船头一人,临风独立,手持玉箫,却是柳湘莲。
他也没跟着贾瑞同去,而是找了地方自在取乐,尽兴喝了几杯酒后,玉面微醺,斜倚船舷,旁若无人就唱起曲来。
周遭数艘游船早已被这绝妙箫声引得停下,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啧啧称奇。
“柳贤弟!”
贾瑞朗声笑道:“你这无心一曲,引得半条秦淮河都要为你停驻了。”
“你也别一人独奏,便来我这吧,有几位朋友想认识你。”
柳湘莲闻声抬眼,醉意朦胧间认出贾瑞,箫声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怔,笑而抱拳道:“公子取笑了,不过酒酣耳热,信手涂鸦罢了。”
柳湘莲虽喝了酒,但此时依旧并不糊涂,只说公子,不提贾瑞姓名。
随即见他脚下轻点船板,身影如流云,翩然掠空,稳稳落在贾瑞大船之上,引得游人抽气低呼。
寇白门一双妙目,自柳湘莲现身起便再未移开。
此刻见他飞身而至,英姿飒爽,顾盼神飞,她眸中光彩更盛,几乎要流淌出来。
柳如是瞧在眼里,抿唇一笑,意味深长看了贾瑞一眼。
贾瑞亦是心领神会,只含笑不语。
偶尔闲暇时代,做一花前月老,或后世所谓八卦看客,看好友兄弟幸福美满,倒也是件妙事。
暂且不提,只见贾瑞引见身旁数人,柳湘莲只拱手为礼,目光清正,姿态磊落,无丝毫狎昵。
寇白门按捺不住心中激赏,向前一步,盈盈笑道:
“原来是柳公子当面,白门亦是好曲之人。”
方才那曲碧涧流泉,起承转合间,意韵非凡,尤其那转折处,哀而不伤,奋而向上,妾身斗胆请教,公子当时心中所思何为?”
柳湘莲略一沉吟,道:“不过一时感慨,身似飘萍,但却不愿只身处江湖,而是绝云气,负青天,心向云霄罢了。”
他前番浪荡江湖,为一风流浪子,如今跟随贾瑞,却有了青云报国之念。
两种情绪激发合一,自然便有了这般箫声。
寇白门听他如此说来,眼波流转,拿起随身玉箫,信手吹奏了一段方才柳湘莲曲中的高亢变调,又笑道:
“妾身如此诠释,公子以为如何?”
她吹得花俏流丽,技巧纯熟,却失了几分内在的筋骨。
柳湘莲眉峰微蹙,直言道:
“寇姑娘技法自是极好,只是......过于流丽了些,少了些棱角沉郁之气。”
话出口,自觉唐突,他又补了一句:“各人理解不同,是在下妄言了。”
寇白门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浓,看向贾瑞道:
“贾公子,您这朋友,说话也太实在了些。”
贾瑞抚掌大笑道:“柳贤弟向来如此,直言无隐,方显朋友本色。贤弟,既看出门道,何不点拨一二?藏着掖着反而不美。”
柳湘莲得了贾瑞首肯,也不再拘束。
他接过寇白门递来的箫,略试了试音,随即凑到唇边。
同样的旋律,自他口中吹出,霎时不同。
初段呜咽如孤鹤唳天,转折处却似潜龙脱困,骤然拔起,金声玉振,箫音凝练,令人心折。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耳畔嗡鸣。
寇白门檀口微张,半晌才叹服道:
“公子真乃神技!妾身这点微末道行,委实献丑了。”
她看向柳湘莲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贾公子身边当真卧虎藏龙,这位柳公子,箫艺惊绝,又兼如此品貌......”
贾瑞莞尔道:“寇姑娘看得明白,我这柳贤弟,何止箫艺过人?他善弓善射,唱得了绝妙南曲,一身武艺更是超凡脱俗。”
寇白门打量着英俊潇洒的柳湘莲,又听说他会唱曲,会射箭,眼波流转,掩口轻笑:
“如此人物,岂非话本里的浪子燕青再生?贾公子您嘛......”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道:“倒像是那梁山泊上的玉麒麟卢俊义了!”
她话音未落,柳湘莲面色却倏地一正,断然道:
“寇姑娘此喻差矣,卢俊义虽算条好汉,却优柔寡断,受人算计,终归窝囊!我家公子......”
他看向贾瑞,崇敬肃然道:
“智深如海,经纬天地,岂是卢俊义可比?
若定要寻个古人比拟,依湘莲浅见,唯三国诸葛武侯,或可比拟公子万一。”
寇白门咯咯娇笑,愈发觉得柳湘莲这认真模样有趣:
“贾公子若是诸葛孔明,那柳公子您,岂不就是那继承丞相遗志,九伐中原的天水姜伯约?”
柳湘莲闻言,抱拳慨然道:
“若此生真能为姜伯约那般,追随明主,戮力报效,立不朽功业,此生无憾也。”
一旁柳如是看着眼前一幕,目光掠过傲然独立的柳湘莲,落在含笑不语的贾瑞身上,心潮微动。
她展颜一笑,声音清越:
“贾公子慧眼识人,真可谓得人,这位甄姑娘,”她目光温柔转向安静侍立的香菱,“温婉坚韧,不堕其志,恰似那双珠记里为父伸冤的郭小艳。
贾公子又是文武双全,药师一般的才能,如今看来,倒是只差位红拂女了。”
贾瑞自然知道柳如是其意,但此时却只道:“红拂夜奔,是位难得奇女子,不过我却有更好一人。”
只见他顿了顿,笑道:“我有位林下风致的谢家道韫,却是最为难得可贵之处,襄助我也多矣。”
林下风致,谢家道韫,香菱一听,亦知道所说为谁,忍不住轻声附和:
“是的呢,那位......姑娘,当得起这称呼呀。”
柳如是却是笑容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连涟漪都没少一分,只笑着细问道:
“那位道韫,公子自然看的极重,我.....”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艘装饰华丽的游船破开水波,靠拢过来。
其中一艘船头,站着几个头戴方巾年轻书生,似是也在这里游玩。
领头一人,锦衣华服,正对着贾瑞他们拱手,高声笑道:
“方才得闻仙音,清越绝伦,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不知是哪位大家在此弄箫?可否......”
不过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身影却挤上前来,见到在场众人,失声道:
“咦?这不是贾大人?还有......柳姑娘......”
那人正是吴梅村,他认出贾瑞和柳如是,只是后面的字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变得极其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