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几个书生一听这两个名字,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脸上的钦佩之色瞬间冻结。
“贾瑞?”
“还有那个不容于清流的柳…?”
“快走快走,晦气!”
“同船?辱没斯文!”
惊恐又夹杂鄙夷议论瞬间炸开。
方才还热情洋溢的书生们顷刻间面无人色,忙不迭地对着吴梅村胡乱拱拱手,如同躲避瘟疫般,狼狈踩着船舷跳上路过小舟仓皇遁走。
顷刻间,那艘船头只剩下吴梅村和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孤零零站着。
那中年文士倒是生得清癯,一身半旧儒衫,双目炯炯有神,始终负手而立,将方才那番丑态尽收眼底。
他非但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洪钟:
“梅村啊梅村,看你结交的这都是些什么人物?
风骨气节,薄如蝉翼,听闻名姓便吓破了胆,连装模作样都不会了,哈哈哈。”
吴梅村满脸苦笑,连连摇头:
“冯公休要取笑,这世道,有几个能如您这般,明知是虎穴,还敢捋虎须的?”
那被称作冯公的中年文士长眉一轩,豪气干云道:
“不是虎穴,我看是宝山,老夫写了半辈子传奇话本,何曾见过如此活色生香,比戏文还精彩的人物就在眼前?
若因畏惧流言蜚语便错过,岂非抱憾终生?”
他竟不顾旁人侧目,对着贾瑞的大船深深一揖,朗声道:
“在下冯梦龙,草字犹龙,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绿天馆主人。
今日得见真容,幸甚至哉,三生有幸。”
他声音洪亮,姿态磊落,一身坦荡不羁之气,与方才那些道貌岸然的书生判若云泥。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大感意外。
冯梦龙?
这可是少年时案头常伴的名字。
他压下心中波澜,拱手还礼:
“原来是冯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柳如是亦回过神来,敛衽一礼,巧笑嫣然:
“冯先生大作,秦淮女儿谁人不晓?姐妹们时常捧读。
杜十娘,莘瑶琴,都是我们闲谈时的解语花呢。”
她顿了顿,故意揶揄道:
“先生笔下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刚烈,每每读来,都叫我等女儿家又敬又叹。”
寇白门也掩嘴轻笑插话:
“是极是极!冯先生,故事里那些佳人最后的结局,当真都如书上所写么?”
冯梦龙捋着短须,虽然爽朗大笑,眼中却掠过丝阅尽世情的沧桑:
“结局?哈哈,白纸黑字写下的,自然就是结局。
老夫蹉跎科场数十载,功名无望,如今只剩腹中这点故事,还有三寸秃笔,写出来换几壶黄粱酒。
再结交几位如诸位这般不拘一格的真性情朋友,听几段比戏文还精彩的真故事,这人生,便也算圆满了。”
贾瑞拊掌赞道:“冯先生胸襟豁达,贾某佩服。
此间相遇,亦是缘分。先生若不嫌弃这船上有酷吏与不容清流之人,何妨移步过来,共饮一杯?”
柳如是闻言,秀眉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她心思缜密,顾虑到冯,吴身份毕竟不同,尤其吴梅村还是士林中人,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登船,恐日后麻烦不小。
她正要开口委婉提醒贾瑞是否改日再叙,冯梦龙却已抢先一步豪迈应道:
“有何不可?别人畏之如虎,我视若等闲,贾大人有请,敢不从命。”
话音未落,竟不待人放稳跳板,撩起袍角,一个箭步便踏上了贾瑞的大船,身手竟是意外的敏捷。
吴梅村见冯梦龙如此,苦笑更甚,踌躇片刻,终究也硬着头皮跟了过来。
贾瑞正待唤人添酒加菜,却见香菱已然脚步轻快地去准备了。
柳如是忙向身边两个伶俐小丫鬟使眼色:“
还不快去帮手,哪有让贵客动手的道理?倒显得我们失了礼数。”
她转向贾瑞,眼波似嗔似笑:“贾公子,您这可是给我添麻烦了。”
贾瑞看着柳如是嗔怪中神情,心中暗笑,但装作不知,只道:
“是我的不是,有劳如是姑娘费心了。”
“大麻烦都认了,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柳如是莞尔,意有所指,转身吩咐丫鬟去了。
冯梦龙将这一幕主客间的默契情愫尽收眼底,竟微微阖上双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起来,仿佛在捕捉某种灵感韵律。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拍腿笑道:
“妙,我此刻心头已然得了一章绝妙小说的题目。”
“自然不敢写本朝,托言前宋旧事便是,保管洛阳纸贵。”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吴梅村笑着打趣:
“冯公真是一心谋食,何不写些清雅昆腔,供那些高冠博带的士大夫们赏玩品评,岂不更有价值?”
冯梦龙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贾瑞却接过话头,笑道:
“冯先生此言差矣。贾某人倒是极为欣赏这些通俗话本。
不瞒先生,年前闲暇时也曾胡诌过几段故事,更曾组织人手,润色编纂过两部演义。”
“哦?”冯梦龙大感兴趣,“不知是哪两部?”
“一部《说岳全传》,一部《三国志演义》。”贾瑞坦然道。
冯梦龙闻言一惊,忙道:“原来竟是大人手笔?失敬,老夫可是这两部演义的书坊常客。
说岳里的沥泉神蛇,高宠挑滑车,三国里对诸葛武侯奇谋更深的推演,写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坊间都说这两部书卖断了货,老夫托了好多关系才抢到雕印精良的善本。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出自大人之手。”
他赞叹之后,随即又面露惋惜:
“可惜!大人如今身居要津,日理万机,怕是再难得暇操此小道了吧?”
“我的确无空操持,但我却不觉得是小道。”
贾瑞笑道:“冯先生,话本传奇四字,看似浅薄,其中蕴含,未必是茶余饭后的一点消遣。”
他顿了顿,又道:
“以我观之,此物乃民心之镜,教化之刃,其流传之广,深入人心之速,非诗词歌赋可比。
假以时日,其势未必亚于李杜诗篇!甚至犹有过之,胜于百篇道德文章。”
此言一出,众人微讶,冯梦龙却是大笑道:
“有趣,有趣,我一生浸淫此道,深知其中三昧,却也无大人这分豪情。”
“请大人说来,这些演义话本,如何有大人口中这番功效。”
冯梦龙此时被勾起了兴趣,他可想好好听上一番。
......
在众人未能留意之处,一艘毫不起眼乌篷小船,如同水底暗影,悄无声息从大船旁浑浊河水中滑过,又迅速隐没在岸边垂柳浓荫里。
稍远处,另有两艘吃水颇深的花船,船窗舱门紧闭,看似寻常,却如同不散幽灵,在贾瑞这艘灯火辉煌的大船左右两侧,不紧不慢地盘桓巡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