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以‘俗’破‘雅’,攻心为上,冯兄不仅能借此赚取丰厚银钱,更能潜移默化,将胸中抱负借这百万雄文,播洒天下,收获的可是千秋人心。”
贾瑞随后说起第二个规划道:
“冯先生所虑者,无外乎身份地位、行动掣肘,以及所关注的那些弊案疾苦,落于纸上却难有寸进改变。
愚虽不才,却也愿助冯兄一臂之力。”
“朝廷内务府下,本就设有经厂一职,专司刊刻御制诰敕、经史典籍,亦有经营坊刻图籍之责,所得盈余,尽入天子内帑。
此乃官办,本有根基。”
冯梦龙眼神一凝,显然知晓此机构。
“然而,”贾瑞话锋一转,带着讥诮道:
“官办产业,旱涝保收,何来进取之心?那些管事之人,只求无过,哪懂经营?白白浪费了这偌大平台与皇家威仪。
冯先生既然舍得花钱谋个国子监贡生身份,何不更进一步?
贾某可设法,向宫中举荐先生为此事臂助,初时或许难以一步踏入内务府核心,但可为经厂在外延揽编修、统筹刊印、开拓销路的协理。
先生身家丰厚,人脉广博,更可延请一批真正有才学的落魄文士,雕版好手,组成班底,随先生一同北上神京,专营此文章经国的大业。”
“届时,冯先生有国子监贡生身份傍身,又有内务府官办背景为凭,贾某再从中引荐几位关键人物......
先生便可堂堂正正,以朝廷之力,推行先生心中那些欲警醒世人的鸿篇巨制。
有朝廷威权和渠道加持,先生的书,关注者必众,先生的名声,何愁不显?
那些昔日诋毁的清流,还敢轻易置喙吗?”
贾瑞最后一锤定音笑道:
“做出实在成绩,引得内务府管事大悦,乃至得蒙天听,冯先生施展抱负的天地,岂是眼下可比?
先生如今纵使科举正途,或也难以企及那清贵翰林之位。
然做一位经营内府文事,掌控舆论人心的文胆,岂非别有一番海阔天空?功名富贵,两全其美。”
听到这番规划,冯梦龙极其惊讶,若不是今日因缘际会,认识贾瑞,哪有这等机会。
若是此事可谐,他能施展抱负,名利双收,这就是伯乐识马了。
吴伟业亦是极其惊讶,柳如是更是不间断打量着贾瑞。
柳湘莲专业捧哏,忍不住击掌赞道:
“此计大妙,听得我都心动!可惜我这脑子,只会耍耍刀枪,走不了这条锦绣路了。”
这话说罢,寇白门倒是笑了起来,目光撇着柳湘莲,心思难明。
不过正主冯梦龙倒是没有说话,沉吟不语,不知在有什么顾虑。
见此情景,香菱先默默为贾瑞杯中续上温酒,又想起他为自己恢复身份、寻回母亲的种种恩情,也想做点什么,忍不住轻声开口:
“冯先生请安心,我家公子向来如此......
凡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总会尽力为他们思量周全,给条前路的。”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又补了一句:“公子是可信的。”
冯梦龙听后,先是下意识向香菱点头,随后眼神忽而一变,盯着香菱眉间那点朱砂记,又上下打量,表情奇怪。
香菱一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贾瑞身后缩了缩,心中先惴惴道:这位冯先生也无礼了些?他年纪都足以做我父亲了,怎地如此看人?
贾瑞也察觉到冯梦龙异样,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
冯梦龙却忽然道:“这位姑娘,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可是姓甄?”
香菱猝不及防,茫然点头:
“小女子姓甄......冯先生您......”
贾瑞心中亦是沉声道:“冯先生何有此问?这位确是甄姑娘。”
得到了肯定答复,冯梦龙又忙追问:“姑娘可是苏州阊门人士?令尊可是讳费,字士隐?”
香菱一惊道:“您如何知晓?却是家父姓名。”
她已从贾瑞可从知道自己父亲名讳,看到冯梦龙问起,手下意识抚上眉间胭脂痣。
“果然。”冯梦龙叹道:
“错不了,这眉间一点胭脂痣,是大福之相,我和你父亲,却是八拜之交。”
“当年你父亲甄士隐,与我同在苏州府学,拜在名儒李先生门下,你我两家比邻而居,你周岁抓周时,我还送了你一个紫金小铃铛。
你父亲最爱抱着你在庭院赏桂,我还去你家吃过元宵酒,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痣,你这眉眼......和你母亲年轻时,像了七八分。”
香菱一时惊讶不已,呆呆站在原地,忽而流泪道:“原是冯家伯伯。”说罢,香菱向冯梦龙轻轻行礼,低声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贾瑞也是微怔,自己招揽冯梦龙的一番谋划,竟意外牵出了香菱身世故人。
随即他见香菱摇摇欲坠,便轻轻扶着她,示意她有自己在此。
其它众人,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这柳如是心思玲珑剔透,见状已然明白大半。
又想到方才贾瑞招揽之意,忽而意识到什么,却放下酒杯,朱唇轻启,笑意盈盈道:
“冯先生竟与甄姑娘有如此渊源,世事当真奇妙,贾公子呢,您这大好事,却得说一说。”
柳如是抓住机会,口齿便给,流畅清晰,如聆清乐,将贾瑞前番助甄小姐洗脱奴籍,寻回亲母,恢复甄氏嫡裔名分等义举通盘说出。
只是略过了贾雨村,主动将贾瑞置于贵人与恩人罢了。
冯梦龙听完,更加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位位锦衣卫高官,竟为了名丫鬟出身女子,如此费尽心力。
这绝非简单的义举二字可以概括!
冯梦龙想起前番与甄士隐交情,以及少年时代蒙受甄家恩德,便朝贾瑞一揖,感慨道:
“贾大人高义薄云,士隐兄在天之灵,得知爱女得大人如此庇护,必当感激涕零了。”
贾瑞亦是侧身,扶起冯梦龙道:
“先生快请起,此乃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甄姑娘身世飘零,为人纯善,贾某既有能力,岂能袖手旁观?只求问心无愧便是。”
冯梦龙直起身,看着贾瑞,再看旁边泪水涟涟、依偎在贾瑞身侧香菱。
好写文章小说之人,多半感性,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唯有叹息数声,又看向贾瑞,方才说道:
“大人方才所提之事,关乎后半生志向,冯某深感大人诚意智谋,绝非虚言搪塞。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仔细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也需安排江南一应琐事。”
他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才道:
“不知大人可否赐下名刺?待冯某思虑妥当,定当亲赴行辕拜谒,再聆大人高见。”
这便是初步应允,只待最后叩门了。
贾瑞心想,这就是得道者多助,香菱这段渊源,前番冯梦龙似乎还有难言之隐,如今却是同意了。
自己帮助香菱,也无形中赢得了一位真正大才。
贾瑞就道:
“这是自然,冯先生尽管斟酌,我在金陵尚有几日盘桓,静候先生佳音。”
冯梦龙接过名刺,郑重收入袖中,笑而不语,只是举杯敬酒。
贾瑞也没再说话,只与之共饮。
而就在此时,前面一直跟着贾瑞的几艘花船,突然纷纷避开,像是被什么气势所慑。
秦淮河上,水面泛起不同寻常的波澜。
贾瑞极目远眺,只见两辆官船,居然朝他们这艘停在秦淮河西角处游船驶来。
一艘官船,船头悬挂金陵陪都礼部祠祭司青旗,灯球火把,照彻半条河面。
另一艘则是应天府衙门的快船,船头立着二十余个差役,目光凶狠扫视过来。
两艘船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竟将这画舫困在河心。
冯梦龙面色微变,放下酒杯,吴伟业对官面也有一些了解,眉头紧锁,低声对贾瑞道:
“是礼部的人,还有应天府的快手。看这架势,怕是拿人的。”
贾瑞没有说话,只冷冷打量着这两艘船,青服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
不远处,秦淮河与三汊河入口处,又有一艘中等式样的船体驶来。
通体素白,不张华灯,不挂彩缎,唯独桅杆上悬着两盏白绢宫灯。
只见灯上以朱砂写着——内务府供奉。
虽在夜色中,那灯笼的制式竟比官船还要森严三分。
船尾青旗招展,那旗上既非花押,亦非官衔,只有一个“紫薇堂”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二楼内室,坐着数位少女,其中一位身披青缎斗篷,面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她正拉着个七八岁男童,粉雕玉琢,穿着身素服,正睁大一双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