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
田家毓园
三十余年前,太上皇南下江南,就曾在此落脚过。
这个毓园便是当初田家为了迎合太上皇修建的,而今、这里却成了梁王赵曦下榻之地。
因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师之外、这个毓园修的极大、极奢华,规模上几乎与贾瑄那座集宁荣二公府、汾阳王府、公主行宫后苑于一体的园子那般大了。
田家祖上原是太祖皇帝的厨子出身,后来赐官归乡之后凭借自己与太祖太宗的关系,生发了起来,由一个庖厨起家,硬生生把个田家打造成了簪缨世家,耕读之家。
淮安府至少有两成的田地在田家名下,田亩数十万之巨,家中豪奴数百人。
而今田家更是四人在朝为官、最高做到了刑部右侍郎。
每任淮安知府上任的第一件事儿都是去田家拜访。
可谓“清贵”名流。
毓园正殿,管弦丝竹靡靡之音伴随着楚腰柳舞,梁王赵曦坐于王位之上,面色阴冷、似乎完全看不见领舞的那名美姬向他抛来的媚眼。
两侧宾席上,淮安府的显贵名流们齐聚一堂,一个个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田茂,让她们都散了吧。”梁王赵曦低哼了声。
“是!”田家家主田茂不无遗憾的看了眼领舞的舞姬,这是他专门花高价钱从江南买来的扬州瘦马,去岁扬州十大花魁排名第二的刘滢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跟钩子似的、纤腰柳枝,含情脉脉,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若非想着要孝敬梁王,早就被他圈养起来了。
田茂冲着舞姬乐师们挥了挥手,众舞姬忙退了出去。
梁王赵曦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诸位,本王给你们七天时间、主动配合朝廷新政,丈量田亩、登记税策,做到了、你们依旧是朝廷的栋梁骨干、今后有什么事儿本王还可以向着你们、帮着点你们。
若七天之后还有人阳奉阴违、那么…就别怪本王无情了,哪一家不配合新政,哪一家在朝的人就罢官夺职,有功名的统统革除,所有田亩一律抄没!”
“啊,王爷,这…”
“王爷,你这…”在场的官绅显贵们个个脸色大变
原以为靠着梁王,就可以免于被那苛政波及,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巴巴的来捧梁王的臭脚,不就是因为他是忠王的儿子,是旧党天然的魁首么。
之前梁王殿下虽然督导新政于河南,可真正被新政收拾的也是那些没有深厚根基和靠山,不是梁王一脉的人,对于他们这些旧部臣属、旧党的钱袋子乡党们却是多加宽容。
雨过地皮湿,没有鞭辟入里这一说。
怎么现在却开始拿自己人动刀子了。
一名穿着大红员外氅的中年男子激声道:“王爷,这怎么可以…咱们可都是耕读之家、世代簪缨的。
这新政怎么就照着我们这些人来?照朝廷新政这种算法,淮安府超过七成的税收可就落在我们这些人头上了。
那些泥腿子们倒是一分不用缴…这不是谁的地多谁倒霉了么,这哪里还有天理王法。”
“卢家主是吧?”梁王冷笑的看着他:“你家至少八万亩地,去岁交了多少亩的田税?”
卢员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有些事儿深究起来就没那么冠冕堂皇了。
“你不知道吗?”梁王冷笑道:“那本王告诉你,你家只交了两万一千亩的田税…你家两人有功名,按照原来的大秦律、免税田亩也才一千五百亩…”
朝廷推行新政,首先要解决的便是税收问题,然后是抑制土地兼并,给底层百姓一条活路。
若继续照之前的路子干下去,富者交税越来越少,剩下的份额便要全落在百姓身上,迟早有一天,有地的人都会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有权有势的人,或者干脆撂荒不干…
现在已经有很多地方出现了大规模撂荒。
因为…种田已经不能活了。
然后就会形成恶性循环,朝廷税收将彻底入不敷出,而这样的苗头早在十年前就已出现端倪。
若朝廷连钱都没有了,那也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梁王从小跟着忠顺王、帝王权术精通,也知道利害,只是以前为了争权夺势,为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才采取了拉一派打一派的办法。
他想的是,等自己坐稳了江山之后,再回头来收拾这些蛀虫。
不过现在,太上皇在看着呢
他若不愿主动为刀,那这把刀也就该扔了。
若主动的话,说不定还能赢的圣心,未来不是没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梁王见卢员外不说话,语气更加冰冷:“既然你挑头出来闹事,那便限你卢家三天之内按照新律补齐十年内所有田亩税赋。三天之后做不到、抄家!”
“啊…”
卢员外脸色瞬间惨白。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他做什么出头鸟,现在好了、不止要配合新政,还要补缴十年的税赋…
这些税缴完,卢家怕是连一片瓦都留不下了。
“好了,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吧,散了…”
梁王冷漠的摆了摆手。
走到这一步,他心中是万分不愿的,这些人都是他的根基啊,其中一些人是某些大员的钱袋子、乡党、旧老,有些大员干脆就是从这些人家冒出来的。
一旦自己挥起屠刀,父王留下的人马还会有多少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呢?
与自己相比,贾瑄那边气势正隆呢,要站队、似乎也该站在他那边。
可他,没得选了…
好个贾瑄,一招便逼得自己不得不壮士断腕,自剪羽翼。
宾客们忧心忡忡的散了。
唯有田家主,依旧笑盈盈的站在梁王身边。
梁王赵曦看了看田家主,淡笑道:“田家主也去吧,这几日叨扰了,本王此行所需费用待会儿大伴会给你送去。”
田家是淮安府的首府,最大的地主,既然要拿人开刀了,之前的情分该断也就断了吧。
省得别人说自己吃干抹净不认账。
“王爷您这说的是哪里话。”田茂一脸谄媚的笑道:“田家的田册早就准备好了,田家是完全支持王爷新政的…”
“哦?”
梁王有些惊讶的看向田茂,这老小子倒是个狠人。
要知道,这世上最难割舍的就是利益。
所谓触及灵魂不难,最难的是触及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