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杰喊出魔皇这两个字后,墙壁上那条细长的影子扭动着爬了下来,像一只仅有四条腿的蜘蛛,顺着飘舞的丝线,飞向笑容越发诡异的米莲。
方悯不放心这里面的监控,刚才就已拿出手机打开了灵能摄像模式。此刻见状不妙,她发觉韩杰没有动手的意思,便毫不犹豫掐诀挥臂。
她知道自己灵法上的造诣只能算是平平,这一击选的便是灵识系禁术中的秘法。
她判断得并不错,不管这是什么强大邪魔的碎片,只要还有自主意识,这就是针对性最强的攻击。
没想到,那黑影不仅方向没有半点变化,来势也没有丝毫减缓。方悯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觉识海中一阵巨震,头晕目眩,单膝跪在了地上。
顺着那几根飘忽丝线,黑云裹住米莲的头,顺着她的七窍钻入。
米莲的身影晃了晃,脸上的表情缓缓恢复了平静。
她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莫名地让人觉得,似乎比之前漂亮了很多,就像在现实中,被谁突然施加了一个思维层面的美颜滤镜。
她抬起手捏着喉咙,清清嗓子,舌头在张开的嘴里转动了几下,声音变得娇软悦耳,充满了妩媚的诱惑力。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换了个如此俗气的名字。”
韩杰轻哼一声,嘲弄道:“自是比不上你那般讲究,化身塑形,躲在穷山沟子里,还硬是要弄出张艳冠群芳的脸,起个文绉绉我都记不住的名。这次倒是看你长了记性,把自己拆得够碎。”
魔皇嫣然一笑,轻声说:“我也没办法,谁叫惹上了你这么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煞星。前前后后算上分身,你杀了我得有几十次,要不是拿到记忆,知道你竟也找了女人双宿双飞,我都快忍不住怀疑,你千百年来追着我不放,是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大大方方展开双臂,亮出胸膛,笑着说:“虽然不知本体是怎么想的,但既然甩出了如此多的碎片,依我猜,就是送给你这冤家杀的。杀一个不够,便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再杀一百个、一千个,总要叫你出了气才好。”
韩杰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盯着她,掌中悄无声息,已多出一把心剑,剑锋如夜幕缀星,熠熠生辉。
魔皇歪头打量他片刻,忽然咯咯娇笑起来:“别白费功夫了。这次我切割得极彻底,再想从我这儿找到本体,可没那么容易。我都怀疑,兴许这次我根本就没有一个所谓的本体。哪个碎片最后能从你的剑下苟活,就去做真正的魔皇。”
韩杰冷笑道:“你掩饰目的的手法还是如此拙劣。只为苟活,那你借由这具傀儡,费尽心思重重布局,将我提前唤醒做甚?若没人来惊动我,你少说还能再多苟二百年。”
魔皇不屑一笑:“再等二百年,叫你彻底恢复成那个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大煞星,哪里还有半点活路?我先前也寻思,这决定好像有点冒失,现在看来……属实明智得很。搁在从前,你哪会这样和我面对面聊天?我几十具分身加在一起,都与你说不上三句话。早知你做了人家情郎,能温柔这么多,我就该叫每个分身都去学着做媒婆。”
韩杰冷冷道:“我不想这就杀了你,只因我觉得你还有点用处。”
她腰肢一扭,斜斜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开了荤,终于知道我千变万化的好了?可我堂堂万魔之祖,总不能给你做小吧?你要是肯答应,让我跟那偷了万魔引的丫头平起平坐,那随便哪个我,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韩杰沉声道:“我想问的正是此事,你这一世为了躲我,连自己的本命法宝也不要了么?”
魔皇并不回答,视线落在那正散发出点点星光的夜悲上,说:“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便是把米莲的识海敞开,三魂七魄都送给你,叫你从头到尾查个遍,你也找不到你以为的碎片。
“你真当多年不见,我新学会的手段,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夺舍吗?我这可怜又柔弱的小碎片,一直躲在遗迹里,趁着米莲发掘出来的机会,一点一点地侵入感染,最后将她变成了我的提线傀儡……在你心中,是不是这样啊?”
韩杰心头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不自觉问道:“难道不是?”
魔皇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以你我的纠葛之深,那种蠢法子,岂能让你毫无察觉?以前你总瞧不起我分身化形的本领,我认真反省过,也觉得那样确实不太好。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以前的我,的确也太着急了些,总觉得自己更先进,位阶更高,一切就该理所当然,水到渠成。这一世……我吸取了所有教训,换了个新方法来与你争。”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微笑着说:“只靠化形确实不够,做人还是得从头学起。你不用想着把我从这身体里挖出来,因为米莲,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我。
“这次我选择的分身法,叫做血脉遗传。在这九尊破鼎铸好之前,我的化形分身早已遍历人间,英俊的娶上三妻四妾,美艳的嫁给当世豪杰,一个个多福多寿,子孙满堂。等这些鼎抽走我的力量时,我早已开枝散叶,遁入四方。
“我知道你一定会追到这个世界来,兴许,这就是锚定者与入侵者的宿命。那么在时机成熟时,这些潜伏在血脉中的碎片,就会正式苏醒,于下一代诞生,真正成为一个完完整整、没有任何破绽的人。
“不过带着魔皇的记忆,在你身边活动还是太危险。所以挖出这个遗迹后,我就把属于魔皇的那部分意识,全部暂时寄存在了这儿,只留下了行动的倾向和一些暗示,在每次过来的时候,做一些更新。
“今天你既然已经怀疑到了我的头上,那我就没必要再玩这种遥控游戏。我做的事是回归,而非侵占,你那把夜悲,又如何能将我斩得出去呢?”
韩杰眉头紧锁,缓缓道:“这便是所谓的骗人先骗己么?”
魔皇畅快地笑了起来:“没错。为了和你斗,我宁肯去做人,不做魔皇。你不是要将我斩尽杀绝吗?好啊,现如今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我。大街上经过的路人,边界上作战的士兵,你身旁的这个方悯,甚至是不知不觉叫你动了真情的孟清瞳……尽管去怀疑吧,这些都可能是我。只要被剔除的记忆回归,就会再变成魔皇的分身。你是要一个一个去验证,还是索性拿出你那把大恨,给予大家平等的毁灭呢?”
方悯在旁苦笑着说:“你以前就是在追杀这种怪物吗?”
韩杰摇头道:“它也是死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才变得如此奸诈的。”
“我都如此坦诚了,哪里奸诈?不妨再附赠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道当年我那些五湖四海开枝散叶的分身,最后都去了哪里?”
韩杰没有猜谜的兴致,方悯的脸色却变得苍白:“难道……是镇魔鼎?”
魔皇笑着说:“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当年这世界太弱小,他们集众生之力,也只能化出这些破鼎。我顺水推舟,在里面稍微动些手脚,就叫这世界的灵气被彻底压制,逐步演变成最适合我们的战场。你们不破鼎,就拿不到提升你们战力的灵气;但你们破了鼎,就要面对更完整的我和我更凶悍的部下。做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很有趣?”
看方悯心神大乱,韩杰沉声道:“言语也是手段,莫要太放在心上。”
“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你们早晚会知道。”魔皇依旧摊开手,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的筹码都已摆在了桌上,韩杰,现下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与我共享这个世界?只要你助我破掉这些鼎,我就来约束住那些部下,叫他们尽力与人类和平共处,互帮互助。万魔引我不再收回,就当做是压在你那的人质,你只管陪着她做你的神仙眷侣。我有哪些部下不听话,你便用万魔引直接带走斩了。到了那时,我为魔皇,你为人皇,你我一起带这世界升华,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韩杰的脸色阴沉了几分,缓缓道:“我已遍历过清瞳自小到大的记忆,也彻彻底底检查过她的魂魄。”
魔皇的眉梢微微一动:“所以?”
“所以她是我的女人,不是你的万魔引。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米莲既然已经被你彻底占据,再无分割的可能,那我只好对米家人说声抱歉了。”
他每说一句,周围的环境便暗上一分。待他说完,周围竟已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一粒粒星光漂浮起来,映出一片如梦似幻的夜幕。
方悯本还想躲远一些,免得自己实力不济,拖了韩老师的后腿。不料周围转眼变了模样,连何处能下脚都看不出,她哪里还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