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睡了这么久吗?
韩杰揉着额头,隐隐感觉到,这段时间向微观更深层延伸的瓶颈,已有了松动的迹象。还真是令人惊喜。
“和廖伯楷那边联系了么?”
孟清瞳直接把手机揣进了空间里:“跟他们报过平安了,你呢?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中间迷迷糊糊自然醒了一回,看你还睡着,就又躺了。我现在身上感觉特别轻松,你呢?”
韩杰靠在床头竖起的软枕上,像是在回想什么很久远的记忆,轻声道,“六岁之后,我就没睡过这种……很干净的觉了。”
“啊,什么叫干净?”
“我的识海彻底停止了活动,没有再依循功法去自动修炼提升,我……也没有做噩梦。”
孟清瞳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顿时恍然大悟,过去伸出双臂,把他的头搂在自己胸前,轻声说:“既然如此,隔段时间咱们不忙的时候,就再来这边好好休息一下,怎么样?”
韩杰摇了摇头,笑道:“我既已知道这种休息何等重要,自然有办法做得到,不必总是大老远跑过来,咱们麻烦,她也会紧张。”
“那你要研究出法子了,可得教教我,我单凭自己还没本事睡成这样。真挺神的,比被你折腾到彻底断电的时候睡得都香。”
“大概因为……这才是咱们发自内心的休整吧。仔细想想,一直盯着目标往前冲,确实有不对之处。人睡如小死,如此死上一场,才能迎来新生。”
这地下神殿里各种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两人随便简单打理了一下,开门出去。
密道的入口开着,一个穿着信徒袍子的年轻人在外面守着,看见他们两个出来,叽里咕噜很兴奋地说了一通,把他们带去了胡拉尔那儿。
胡拉尔安排好教众准备饭菜,很客气地问他们:“还有没有什么想和蕾琪商量的?如果没有,我就不去费事通传了。毕竟对蕾琪来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安静的休息,就是最大的享受。”
韩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只是有些好奇,邪魔全典第三页上,有个让我以为是以懒惰作为源头的邪魔,看上面的记载,应该也是原初之孽的等级,那家伙和蕾琪是什么关系?”
胡拉尔愣了一下,跟着侧耳倾听,像是遥遥得到了蕾琪什么指示,很痛快地回答:“那位的真名是怠悠,用我们人类的社会关系来形容,算是蕾琪一个不太成器的小辈。蕾琪担心那家伙会影响和您的合作关系,已经早早把它禁足了,在您彻底稳定这片时空之前,都不需要担心它的出现。”
孟清瞳咕哝了一句:“好像不知不觉就欠下了一笔人情啊。”
胡拉尔很严肃地说:“很多过于深奥的事情,我不懂。但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即使在非常凶残的部落里,战士和战士也是不同的。有些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有些则是为了守卫美好的和平。不管是什么样的智慧生命,我觉得最大的分别,就在于他真正向往的是什么。渴望掠夺与混乱的,和渴望安定与秩序的,不管结构再怎么相同,最后也一定会走上不同的路。”
韩杰微微点头,道:“你不只是想提醒我,蕾琪与其他邪魔不一样吧?”
“对,我还希望您能明白,我们圣迹教派和鼎神教的其他分支,也不一样。”
孟清瞳跟韩杰对视一眼,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问:“哪里不一样呢?单从表面上看,鼎神教的各个分支,追求的应该都是秩序与安定吧?”
胡拉尔摊开手:“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就不会特地用‘从表面上看’这样的形容了。实际上,大家在追求的虽然都是秩序和安定,可目标,有很大的不同。”
“我不是太明白,能解释得具体点吗?尊敬的大神官。”
胡拉尔拿起一尊桌上摆放的神像,过来搁在孟清瞳面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尊神像的头顶:“你看一下我们这里的神像,和你在其他地方见到的,除了姿态之外……有什么不同?”
按孟清瞳的了解,鼎神教各地的神像,本来就只有姿态的区别。
但当她的目光被胡拉尔的指尖引导后,她才留意到,这个神像的外貌,和其他教派的已经有了极其明显的差异。
这神像的五官更加立体,鼻子高挺,嘴唇宽厚,头顶也是短而茂密的卷发,如果神像的材质再用成黑色,那真可以说是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本土化了。
“这种不同,意义是什么呢?”孟清瞳指了指神像的脸,疑惑地问。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你们知道愿力的存在吗?”
孟清瞳点了点头:“我知道,还见识过。和灵力好像有根本上的不同,但效果还是很实用的。”
胡拉尔松了口气,说:“既然你了解过,那我就好解释了。我在圣迹教派进行的改革,根源就是我对愿力的担忧。
“九支教派的大神官中,我的资历算是比较浅的,能动用的愿力非常有限。当然这里面也有其他客观原因,毕竟因为蕾琪的存在,我们整个教派的氛围比较轻松、懒散,大家的虔诚,也就不是那么专注。
“愿力的集中和指向,很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但我作为有资格的实际使用者,总归能找到一些隐藏在其中的脉络。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走过很多地方,学了很多东西。我甚至为此被蕾琪批评,说我在该懒的时候还不够懒。
“还好……最后没有白白辛苦一场,我至少搞清楚了,能够把愿力集中在一起使用的,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些大神官和追随者众多的高级祭司。只要你能被足够多的信徒在精神上所指向,不管你是谁,你都能使用这部分愿力。认真思考一下,这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胡拉尔拿起那尊改良过的神像,用指尖轻轻点着神像的脸:“不妨假想,如果我们教派现在使用的神像,凑巧出现了一个对应相貌的人,那么,我敢说,他只要了解这里面的情况,稍微用一点手段,最终能使用的愿力,就一定比我还要强。”
韩杰凝眉道:“其他分支的神像,虽然外貌统一,但也没有具体对应的人吧?从流出的教义来看,那位鼎神在你们心目中,不应该是一神万身,有无数种面貌才对么?”
胡拉尔摇了摇头:“写是这么写,但实际的效果呢?这么多教友,在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下,当然会认为这个形象就是鼎神。如果有一天,与这个形象一致又有能力冒充鼎神的人出现,他可以轻轻松松收割掉这世界几乎所有的愿力。韩先生,我是个很悲观的人,我很担心会出现那样的情况,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去影响那个最坏的结果。”
韩杰思索片刻,点头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感谢你的提醒。”
胡拉尔笑出了他那一口白得发亮的牙:“其实告诉你们这些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是希望你们能了解,因为这种改革的问题,其他教派对我这边还是比较排斥的。加上我之前冒冒失失,在调查这个神像具体外貌的起源时,可能不小心碰触了哪位资深大神官的禁忌。我们这边很早就已经是被放养的状态,你们如果对鼎神教内部有什么秘密比较好奇的话,请原谅我这里多半给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关于这一点,韩杰倒是本就没太指望。相隔这么远,鼎神教的信徒又大多是普通人,能从胡拉尔口中知道这些和愿力相关的信息,就已经算是不小的惊喜了。
吃完那顿颇为丰盛的宴席,韩杰和孟清瞳告辞离开。
这一趟调查的意外收获,让孟清瞳很是高兴。她设想中人类与邪魔共存、互利互惠的世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还是在如此贫穷落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