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三十五分,中国某座海滨小城的沿海公路上。
盛夏的深夜,这座远离了一线城市喧嚣的小城早就陷入了沉睡。宽阔的双向六车道空荡荡的,没有白天里川流不息的私家车,也没有轰隆作响的重型卡车。
沿海公路右侧是连绵不绝的黑色防浪堤,海浪极有规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啦”声;左侧是大片被夜色笼罩的防护林,在海风中沙沙作响。
一排排橙黄色的路灯,向着道路尽头无声地延伸,将整条海岸线染上了一层昏黄而静谧的底色。
而就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的静谧中,一台修长而优雅深海蓝色的阿斯顿·马丁Rapide,正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平稳地滑行。
它拥有低矮流线型的车身以及标志性的进气格栅。如同天鹅绒般光滑的深海蓝车漆,在路灯的流转下折射出深沉迷醉的冷光。
作为英国超跑品牌阿斯顿·马丁2010年1月刚刚在BJ正式发布的四门豪华轿跑,它的引擎盖下隐藏着一颗狂暴的心脏——一台手工打造的6.0升V12自然吸气发动机,在德国科隆的专用工厂由技师手工组装完成,完成时,首席工程师还根据惯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台不折不扣的西装暴徒。只要驾驶员愿意右脚将油门踩到底,这台V12引擎就会爆发出撕裂夜空的咆哮,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将这台超过两吨重的钢铁猛兽从静止推上时速一百公里,带来让人肾上腺素狂飙的推背感。
它是为了速度与激情而生的机器,从出生就注定是所有超跑俱乐部里耀眼的明星。
但是此刻,这台造价几百万的钢铁怪兽,却在这条空旷得完全可以当赛道用的环海公路上慢吞吞地行驶着。
时速表上的指针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三十五码的位置。
这简直是对这台车的侮辱。如果让日本那些在首都高上玩命飙车的爱车党,或者是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那些把跑车当火箭改的疯子看见了,一定会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大骂暴殄天物!
让一台V12的阿斯顿·马丁以这种连老头乐都不如的龟速爬行,罪行简直不亚于用法拉利去送外卖。
但是,车主显然完全不在乎。他就像是一个刚加完班的都市社畜开着用来买菜的二手大众高尔夫一样,有些心不在焉地驾驶着这台顶级豪华轿跑。
他甚至没有打开那套全车标配的B&O车载音响。
车厢里十分安静,除了轮胎碾压过柏油路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就只有那台V12引擎因为被刻意压抑在极低转速下,而发出的犹如巨大猫科动物在喉咙里打呼噜般的低沉震颤。
路明非单手虚握着用顶级真皮和碳纤维包裹的方向盘,身体松弛地陷在Rapide的座椅里。
他甚至降下了半边车窗,另一只手无聊地搭在车窗边缘。
盛夏深夜的海风,带着一股浓郁的咸腥味和黏腻的水汽,灌进Rapide的车厢,让他额前的黑发变得有些凌乱。
如果是在卡塞尔学院的盘山公路上,旁边坐着那个喜欢一脚把油门踩进油箱里的红发小巫女,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头野兽逼出极限。
但那是因为那里是卡塞尔学院的私人公路,荒山野岭,路上最多的并不是车,而是野鹿,有时候还有可能是熊。
但在国内的城市道路上,哪怕是这种半夜连个鬼影都没有的环海公路,路明非也并不想飙车。
毕竟在城市里飙车危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路明非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而且在这个到处都是龙族和神经病混血种的世界里,如果因为超速这种低级的理由被交警大队拦下来,绝对会被芬格尔和守夜人论坛上的那群八卦狂魔嘲笑一整年。
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推背感去承担社死的风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太划算。
随着阿斯顿·马丁缓慢的移动,一束束昏黄的路灯光影规律地透过挡风玻璃,扫过少年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然后又迅速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在这个远离了那些光怪陆离的爬行类的盛夏午夜,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男孩,因为找不到人说话,而在这个巨大得仿佛没有边界的世界里孤独地开着车,试图用海风把心里的烦闷吹散。
光与暗的交替,就像是无声的节拍器,单调地切割着这个属于他十九岁的第一夜。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他在阿斯帕西亚庄园里那种被奢华填满,却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
这是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旷感。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梦境,而只有他一个人被遗忘在了这个还在运转的现实缝隙里。
在这个时间点,这座城市已经睡死了过去。
路明非看着后视镜里那一排渐渐远去的路灯变为橙色的光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脱离了既定轨道的卫星。
没有引力,没有坐标,也没有任何可以接收信号的地面基站。他只能开着这台昂贵的跑车,在这条仿佛永远也开不到头的沿海公路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掉头回去。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那个巨大而空旷的别墅,想要在这黏腻的海风里,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给吹散。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现在这副忧郁少年的德行要是让芬格尔看见了,他绝对会鄙视地给你拍张照,然后发到守夜人论坛上,配个标题叫‘震惊!S级屠龙英雄深夜失恋,开千万豪车欲跳海寻短见’。
路明非在心里自我吐槽道。
但当那个游戏里红发龙娘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瞬间,那股刚刚被海风吹散了一点的烦闷,不可遏制地返了上来。
路明非瞥了一眼副驾驶空荡荡的真皮座椅。
他忽然庆幸自己出门时没有把那部诺基亚板N95在身上。
因为他很清楚,哪怕自己把它攥在手里盯着屏幕看上一整夜,那个叫樱之约定的女孩,也不会在这个午夜发来一个标点符号。
毕竟他们只通过《最O幻想14》交流,樱之约定根本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如果只要任意一个人不上线,那么他们就相当于彻底断了联系。
既然注定等不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把希望带在身边。
这样,至少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看,不是没人理我,只是我没带手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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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沿着滨海公路慢吞吞的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后,路明非的视线被前方道路尽头的一处月光吸引。
那是环海公路边缘延伸出的一片野沙滩。没有经过人工的商业开发,自然也就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一条破败的栈桥,和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散落在白色的沙砾间。
路明非打了一把方向盘,将Rapide停在公路旁。
他推开车门,连车钥匙都懒得拔,脱掉鞋光着脚踩在还有些温热的沙滩上,向着海边走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
清冷的银辉洒在辽阔的海面上,随着波浪的起伏,泛起一片细碎而迷幻的波光粼粼。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不厌其烦地拍打着沙滩和远处的礁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啦”声。
路明非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又迅速退去。
这种广阔无垠的自然环境,往往会让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路明非本来是想借着这种渺小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闷给冲刷掉。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远超常人的听觉,在海浪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阵突兀的嘈杂声。
那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干!我的!我的!”
一个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响了起来,“极品的家!弄死你!”
还没等路明非反应过来,另一个同样狂暴的声音,带着挑衅的意味紧接着响起:
“滚!这是我的地盘!”
路明非一愣,心说这是哪来的小混混在这鬼地方抢地盘。这种地方就算抢到了又能像谁收保护费,海鲜么?
但是随着他目光扫过周围空旷的沙滩和礁石,却发现在这个凌晨一点的荒郊野岭,除了海风和他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连个鬼影都没有。
而那两个声音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激烈,就像是两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精神病患者正疯狂地互相对骂,而且词汇量十分匮乏,翻来覆去就是“我的”、“弄死你”、这几个词。
路明非无声地调整了呼吸,顺着那声音的源头,小心翼翼地向着几米外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