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现在在做什么?”酒德麻衣端着红酒杯问道。
苏恩曦伸手在平板电脑上一划,将原本布满了航线的监控地图缩到屏幕的一角,随后在主窗口里另行划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屏幕上随即跳出了几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照片的主体酒德麻衣一眼就认出来是路明非的那座阿斯帕西亚庄园,只不过这些画面的噪点很多,有些模糊,拍摄的角度也非常糟糕。
“画质怎么这么差?你手底下的人就只能买得起这种门锁画质的破烂设备么?”酒德麻衣挑了挑眉。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
“大姐,那可是路明非。我们的人根本不敢太靠近那个庄园,生怕被路明非察觉。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开着言灵·冥照大半夜给大少爷送牛奶的。老老实实看照片吧你。”
第一张照片里,阿斯帕西亚庄园的露台被黄昏染成一层瑰丽的浅金色。红发女孩坐在白色藤椅上,膝盖上平放着PSP游戏机,旁边的小圆桌上搁着一杯冰橙汁和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
海风把少女的长发柔顺地吹向一侧,她低着头盯着屏幕,神情专注得像正在面对最终 Boss。
第二张是餐厅的侧窗。画面只拍到了半扇开着的窗户和一角餐桌。红发女孩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陶瓷碗,手边放着一个本本。由于像素受限,本子上的字迹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迹,无法看清具体的内容,但能看见她把本子轻轻推向对面,眼神明亮,像是在认真地和餐桌对面的某个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第三张照片最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红发少女独自站在庄园的侧廊下,有些微微仰起头,看着廊檐下挂着的一串玻璃风铃。海风吹拂过来,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细碎的光落在她的红发上。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酒德麻衣看着那几张照片,低声说:“公主在路明非那适应得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说真的,她最近的状态比我们所有人预计的都要好得多。”苏恩曦将平板在膝盖上放平,“至少从反馈回来的情报看,这位大小姐现在的作息比我健康多了。按时吃饭,打游戏,写字,偶尔在落日的时候跟着路明非散步。她在庄园里的活动范围非常固定,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也未曾尝试去跟蛇歧八家进行过任何联系。”
苏恩曦点开一段只有几秒钟的短视频。这段视频的画质同样糟糕,是从庄园对面的山顶拍的。
屏幕上的红发女孩在通关之后把掌机举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小,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可那个略显僵硬的举动却带着一种认真而笨拙的喜悦。像有人第一次学会了胜利该如何表达,于是有些羞涩地从她熟悉的游戏里借来了一个庆祝的姿势。
酒德麻衣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蛇歧八家要是看见这个,大概会觉得我们在羞辱他们。”
“这确实是一种嘲讽。”苏恩曦赞同道。“他们把她关在源氏重工里那么多年,像看守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核弹,连她踏出房门一步都要层层审批。结果她离开日本之后,最先学会是坐在露台上听海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她们两个人都清楚上杉绘梨衣对蛇歧八家意味着什么——她是被层层保护、层层束缚、层层恐惧包起来的人造兵器。她在日本的每一次外出都需要提前清场,每一次开口都可能造成灾难,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能让身边的人绷紧神经。
可这些照片里的她,只是一个坐在海边庄园露台上的普通女孩。抱着游戏机,喝着冰橙汁,等着有人给她端来切好的水果。
这幅画面种那份寻常的平静,完美地证明了她过去那些时光其实是多么荒谬。她本该拥有、也最渴望的生活,并非是作为什么蛇歧八家的家主君临整个日本黑道,而仅仅是吃着切好的西瓜、喝着冰橙汁,和喜欢的人一起打游戏。
可偏偏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她却在历经了波折之后才勉强抓到了微小的一角。
“路明非知道她到底是谁么?”酒德麻衣问。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依然不知道。”苏恩曦摇摇头,“在他眼里,这个女孩只是一个他在虚拟游戏里认识的网友,性格有点自闭,不太懂常识,打游戏却是个天才。”
酒德麻衣看向她:“他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
“你觉得他该怀疑什么?”苏恩曦反问,“蛇歧八家又不会把‘我们家有个一开口就能杀人的公主’刻在东京的路牌上,谁会想到自己在海边捡了个落水少女,居然是日本黑道的公主兼超级混血种?
“路明非这一年见过的离谱东西已经够多了。一个沉迷游戏的红发女孩,在他的生活里只是又一件需要小心安置的麻烦事,他绝对想不到这件麻烦事的背后,其实是整个日本混血种最核心的黑幕。”
酒德麻衣想了想,觉得苏恩曦的推论合情合理。
苏恩曦把平板上的照片往后翻了一页。
下一张里,绘梨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写字的本子。照片的边缘能看见路明非半个背影,他正端着什么东西从厨房里走出来。画面因为距离太远有些模糊,可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红发女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端着盘子的背影上。
酒德麻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公主现在开心么?”
苏恩曦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像是酒德麻衣会问的。
“应该是开心的,至少比在日本的时候要开心多了。实际上她非常喜欢吃路明非的饭,每天她最开心的活动,除了和路明非玩游戏,就是吃路明非做的饭。”
酒德麻衣这次真的笑了出来:“看来,我们这位大少爷的厨艺,在这次行动里扮演了比我们预计中还要重要的角色。”
“不是厨艺重要。”苏恩曦摇摇头,“是路明非重要。对上杉家主来说,稳定的饭点、固定的房间、不会突然消失的陪伴,这些东西之所以有意义,都是因为提供这些的人是路明非。他是第一个允许她无条件依赖,且不会用畏惧或防备的眼神去看她的人。换了别人,就算把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摆在她面前,恐怕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苏恩曦把目光重新投向平板的屏幕。屏幕里的照片停在绘梨衣坐在露台上的画面。车窗外是地下停车场冰冷的白光,车厢里是酒红色羊羔皮和樱桃木的暖光,屏幕里却是海风、夕阳和红发女孩安静的侧脸。
三种光叠在一起,像三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
苏恩曦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蛇歧八家那边都快急疯了。日本本土上上下下都在找她,辉夜姬像一条被放进数据海里的鲨鱼,没日没夜地扫描所有和红发女孩相关的信息,结果他们翻遍了半个地球要找的人,现在正坐在中国的海边打游戏,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还会因为打赢了一个 Boss偷偷开心。”
酒德麻衣说:“这就是老板想要的?”
“谁知道呢。”苏恩曦耸耸肩,“老板说骑士和公主的故事总是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培养感情的。虽然我觉得,把上杉绘梨衣送到路明非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和‘安静’这两个字绝缘了。
酒德麻衣看着屏幕上的女孩。
她曾经亲手参与把这个女孩带出日本。那时候所有的安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秒都可能遭遇蛇歧八家的追兵。
那时候的绘梨衣像一只被长期锁在笼子里的白鸟,就算笼子被打开了,却连天空的方向都要别人来教她。
但现在,看着照片里的女孩,酒德麻衣忽然觉得,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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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苏恩曦忽然说。
酒德麻衣端起红酒杯,漫不经心地问:“又是什么坏消息?”
“这次倒不是坏消息。”苏恩曦滑开一个新的窗口,“叶胜和酒德亚纪准备结婚了。”
酒德麻衣原本靠在沙发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精致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可苏恩曦和她共事多年,认识太久。久到哪怕她只是比平时晚眨了一下眼睛,苏恩曦都能看出那一瞬间的停顿。
“哦。”酒德麻衣喝了一口红酒。
苏恩曦看着她:“就这个反应?没有多余的话想对你的妹妹说?”
“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酒德麻衣的语气冷淡,“让我鼓掌?还是让我给卡塞尔学院寄一束花,祝他们百年好合?”
“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帮你代笔,匿名寄送花束和礼物,发票就写成行动支出。”
“没那个必要。”酒德麻衣别过脸,看向窗外。“亚纪是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专员,而我是入侵过卡塞尔学院的入侵者。我们之间最好的祝福,就是这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互不打扰。”
她轻轻哼了一声,补充道:“白天鹅不会因为丑小鸭要结婚,就特意飞回池塘里送祝福。”
这句话十分刻薄,也很符合酒德麻衣一贯的风格。她似乎是想用这句话来向苏恩曦证明,那段早已在多年前被斩断的血缘关系,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
苏恩曦却只是撑着下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酒德麻衣线条紧绷的侧脸。
酒德麻衣被她看得有些焦躁,冷冷地横了她一眼:“你看什么?”
“看白天鹅。”苏恩曦有些挪揄地撇了撇嘴。然后,她慢悠悠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击:“不过,你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是‘亚纪’,而不是‘那个女人’。”
酒德麻衣忽然怔住了。
这一瞬间,地下车库那冷白的灯光似乎离她远去,加长悍马里那些昂贵的酒红羊羔皮和樱桃木内饰也都在瞬间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卡塞尔学院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个在雷雨中挡在她面前的男孩,曾用一种平淡却又带着一缕叹息的语调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