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小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其实是个很别扭的人?”
路明非当时那句话说的不清不楚,当时的酒德麻衣完全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是现在苏恩曦说出了问题的所在之后,她忽然明白了路明非当时的意思。
习惯真的是一种非常讨厌的东西。
你可以更换自己在这世界上的所有假身份,换掉护照,改变居住的城市,甚至清洗掉人生里一切能被洗刷掉的痕迹。
可有时候你仍然会用很多年前的语气,叫出一个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名字。
酒德麻衣别过脸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声音冷冰冰的:
“那只是习惯。”她硬邦邦地说。
“嗯,习惯。”苏恩曦连连点头,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看起来有些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啊。”
酒德麻衣冷冷地看她:“薯片,你今天的话有点太多了。需不需要我顺便帮你把嘴封起来?”
“别别别,我今天扮演了半小时的礼宾,这会儿说点废话怎么了?而且我是干情报的,分析人是我的职业本能。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向老板写信投诉我。”
“老板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闲事吗?”
“不会,他大概率会把它当成睡前的八卦读物,看得非常开心,还会在旁边批注‘分析得很有道理’。”苏恩曦耸了耸肩。
酒德麻衣没有继续接她的烂话。
她靠回红色的真皮靠椅里,侧脸被屏幕上跳跃的冷光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可以对自己的那个妹妹不屑一顾。她们之间的血脉联系是如此单薄,薄得像是一张多年前不小心被茶水洇湿了的信纸,等水渍干透之后,上面就只剩下一片有些发黄的虚无轮廓。
很多年前她们就彻底切断了联系,之后人生彻底分道扬镳,一个沉入黑夜的泥潭成为见不得光的影子,另一个则留在卡塞尔的阳光、纪律和赞誉中。
她们本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苏恩曦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咄咄逼人,她默默地在平板上划出了一份数据,上面显现出叶胜与酒德亚纪在执行部档案里的标准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墨绿色的卡塞尔制服,背景是学院的钟楼。
酒德亚纪站在叶胜身边,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风从平静的水面上掠过,留下一道温柔的细纹。
“不管怎么说,叶胜在三峡活下来了,亚纪也活下来了。青铜城之后,他们的生命轨迹拐了一个弯。”苏恩曦淡淡地看着屏幕,“在这个平均寿命少得可怜、随时准备去前线当炮灰的行业里,能看到一个走向婚礼的结局,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酒德麻衣看着照片里女孩温婉的笑,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想怎么结就怎么结,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更不会去送什么多余的祝福。”
“那好,那我就不准备礼物,也不再继续追踪相关的消息了。”苏恩曦耸了耸肩,假装要关掉所有和叶胜酒德亚纪结婚有关的信息。
酒德麻衣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终于在两秒钟后咬了咬牙:
“……等等。”
苏恩曦顺从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戏谑:“怎么了?白天鹅小姐?”
酒德麻衣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苏恩曦满脸笑容,“我尊重客户的一切需求。”
“送他们一份礼物吧。”酒德麻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只是如果她嫁得太寒酸,传出去丢的是我的脸,仅此而已。”
苏恩曦努力憋住笑:“你刚才还说她和你没关系。”
酒德麻衣回头看着她。
苏恩曦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不分析。我什么都没分析。为了酒德女侠高贵的尊严,我立刻审批一笔十万美金的专项贺礼预算。”
苏恩曦一边飞快地在平板上敲击着键盘,
“那么白天鹅小姐,你打算送给他们什么?”
酒德麻衣收回视线,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亚纪和叶胜喜欢什么?”
“查叶胜?”苏恩曦挑了挑眉,“送礼物给亚纪我能理解,你多此一举地去打听新郎的喜好做什么?”
“总不能只送给亚纪一个人。”酒德麻衣冷冷地看着她,“我可不想让那个叫叶胜的小子觉得我是个不懂礼数的奇怪女人。”
苏恩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你真的很不在乎你的妹妹的婚礼。”
“是的。”
“完全不在乎。”
“对。”
“所以你不仅要送礼物,还要特意考虑到新郎的喜好,就为了自己在妹夫心中的形象?”
酒德麻衣伸手就去拿桌上的酒杯。
苏恩曦立刻把平板往怀里一收,动作快得像闪电:“你敢砸,我就把婚礼礼物的预算降到九十九块包邮,还选到付。”
酒德麻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恩曦赢了这一回合,心情很好。她一边在平板上打字一边问:“祝福你到时候打算写什么?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太俗气。”
“那写什么?”
酒德麻衣沉默了下来。
屏幕上的照片还停留在那里。照片里的酒德亚纪站在叶胜身边,笑得温柔又安心,那是酒德麻衣这辈子都很难拥有的东西。
洁白的婚纱、喧嚣的宴席、真诚的亲友祝福、以及在阳光下彼此交换金色的戒指。这些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唾手可得,对她们这种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飞得更高的白天鹅,亚纪只不过是跟在她身后的丑小鸭。
可现在,看着照片里那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却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妹妹,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才真正得到了童话里完美的结局。
酒德麻衣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地下停车场。
“就写——愿你平安吧。”
苏恩曦敲击键盘的手指停滞了一下。
这四个字短得根本不像是一封合格的婚礼贺词。可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已经没有比平安这两个字更昂贵也更真诚的祝福了。
酒德麻衣转过头,看着悍马深色的车窗外。她没有再开口说话,而一旁的苏恩曦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车厢里只有平板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酒德麻衣看着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容,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她们还很小,住在京都的老房子里。有个小女孩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
那个声音太久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没有。
她只是走的太远,很久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