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悍马缓缓驶出了丽晶酒店的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出口的白光从挡风玻璃上一层层滑过去,车身碾过坡道的减速带,轻轻晃了一下。越过坡道顶端,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黑色的车漆被照得发亮,泛着一层沉暗的金属光泽。
丽晶酒店正门外停着不少车。
商务奔驰,黑色奥迪,银灰色的丰田埃尔法,还有一辆深海蓝色的轿跑。
那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廊侧边的贵宾临停位,车身压得很低,流畅的车顶线条向后收束,像一段被海水打磨过的冷钢。阳光落在深蓝色的漆面上,并不刺眼,只在车门和翼子板的边缘浮出一层温润的冷光。车头的飞翼徽标在光里闪烁着,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发动,也没有人靠近,却已经把旁边那些方方正正的商务车衬得笨重又俗气。
酒德麻衣透过车窗看着那辆车。
“那就是他的车?”
“嗯。”苏恩曦低头扫了一眼平板,“阿斯顿·马丁Rapide,早上开过来的。门童本来想帮路明非把车开到地下车库,他没交钥匙,只说停在这里就行。他大概真的以为交接完文件,十几分钟就能走。”
酒德麻衣轻轻笑了一声:“结果办成了大型舞台剧。”
苏恩曦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也看向窗外。
酒店门口的阳光正好,门廊下的大理石石柱被照得发白。那辆阿斯顿・马丁浸在阳光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它没有像刚才的酒德麻衣那样踹门进场,也没有像那只黑色礼盒那样被捧到所有人面前。它只是停在那里,等着它的主人下楼,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今天之后,路明非在这帮亲戚朋友眼里,大概再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穷小子了。”苏恩曦说。
酒德麻衣收回视线,靠回酒红色的羊羔皮沙发里。
“他本来也不是。”
“是啊。”苏恩曦耸耸肩,“只不过现在知道的人变多了,真热闹。”
“老板就喜欢热闹。”
苏恩曦面无表情地说:“但我讨厌热闹。热闹最后都会变成我手里的报销单。”
加长悍马从丽晶酒店正门前缓缓驶过,深色车窗映出那辆蓝色阿斯顿・马丁的倒影。两辆车交错的一瞬间,阳光在金属车身之间一闪而过,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短暂地擦出了一点火星。
下一秒,悍马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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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德麻衣离开后,宴会厅的流程跌跌撞撞地往下继续进行。
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了一长串喜庆话,拼尽全力把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插曲,重新归进了“哥哥为弟弟精心准备的惊喜”环节。
服务员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亲戚们重新拿起筷子,酒杯里的红酒随着转盘轻轻摇晃,舞台旁边的音响也再次响起了舒缓的背景音乐。
看起来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只深黑色的礼盒被摆在了路鸣泽身边最显眼的位置,银灰色的缎带压着烫金贺卡,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礼物、砖头厚的词典和崭新的行李箱中,显得格格不入。刚才那个黑衣女人踩着高跟鞋穿过整个宴会厅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主持人再熟练的圆场也无法让他们遗忘。
宾客们的目光,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落到路明非身上。
这些目光和他刚进门时已经完全不同。
起初,他们只是把他当成叔叔家那个去了国外读书的侄子。有人隐约记得他以前成绩平平,有人记得他总坐在饭桌的角落扒饭,还有人压根没想起他的名字,只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眼熟。路明非坐下来以后,他们不过是礼貌地点点头,随后便继续围着路鸣泽的奥斯丁大学,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
如今他们再看路明非,眼神里多了许多重新打量和计算的意味。
国外大学年级第一,全额校长奖学金,楚子航最好的朋友……还有一位漂亮得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的女人,亲自送来一份准备周全的升学贺礼,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叫老板。
这些碎片拼到一起,路明非便从那个“运气不错、考上了国外大学的侄子”,变成了某种神秘的大人物。
神秘通常会带来两种反应,一种是警惕,另一种是热情。而在亲戚饭桌上通常只会催生后一种反应——空前的热情。
最先凑过来的是一位婶婶那边的亲戚,路明非完全记不清称呼的姑妈。
她亲热地在路明非身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着路鸣泽时还要灿烂:“明非啊,你在美国到底学的什么专业呀?刚才听子航说,你还是年级第一?真了不起!”
路明非放下茶杯:“学校课程比较杂,还没有完全定方向。”
路明非在卡塞尔读的正式专业名称是“龙族谱系学”,但他总不能给姑妈这么说。而且这话放在卡塞尔学院倒也不算撒谎——炼金化学、龙族谱系学、实战格斗、枪械原理、言灵应用,还有各种实战课程混在一起,确实很难用一个正常的专业名字来概括。
姑妈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转头就向周围的人解释:“你们看,国外名校就是不一样,讲究通识教育!刚进去先什么都学,打好基础之后再选方向,人家培养的都是综合型人才!”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位姑妈对国外教育的理解比他本人都透彻。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也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他是叔叔单位的一个科长,之前只和路明非客气地碰过一次杯,现在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明非啊,刚才那位小姐,是你公司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们真正想问的,显然就是这个。
路明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
他总不能说那女人是曾经入侵过卡塞尔学院的顶级杀手,背后还有一个喜欢恶趣味整活的小魔鬼老板。
可要他说自己真的开了公司,有一位负责私人行程和礼品安排的秘书,那他后面还要编公司叫什么、做什么业务……想想就头疼。
“就是帮我处理一些临时事务的。”路明非最后说,“今天情况比较突然,就麻烦她跑了一趟。”
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然而在亲戚们的耳朵里,含糊有时候比明确更能催生无限的想象。
那位中年男人缓缓点头,显然已经默认路明非在国外参与了某个很厉害的学生创业项目,或者已经接手了父母在海外的庞大事业。
旁边的人也开始交换眼神,有人觉得是私人助理,有人猜是项目团队的负责人,还有人认为酒德麻衣来自某家跨国机构,只是路明非习惯低调,不肯说得太细。
“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啊!”中年男人感慨道,“一边读书还能一边做项目,太锻炼能力了。鸣泽啊,你以后到了美国,可得多向你哥哥请教!”
听见最后一句,坐在不远处的路鸣泽脸颊抽了一下。
就在半小时前,还是所有人都在说,让路明非多向他请教怎么融入美国社会,怎么参加社团,怎么拓展人脉。路明非的秘书进来走了一圈,两个人的位置就悄无声息地彻底颠倒了过来。
又有一个亲戚凑过来问:“明非,你做的项目是不是跟考古有关啊?你爸妈不是一直在海外搞考古研究么?”
路明非心说挖龙王的坟算考古么?
““有一点吧,跟学校有一些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