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后，同学桌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高中生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没有立刻坐回椅子上。瘦高个最先坐不住，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嘴上说着“我也送送路师兄和楚学长”，人已经站了起来。
眼镜男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刚才偷拍楚子航的手机，屏幕没来得及锁屏，微弱的亮光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们当然知道送客这件事，从礼节上来说其实根本轮不到自己——他们本身都是客人，路明非和楚子航也是客人，哪有客人送客人的道理。
可楚子航就在前面啊！仕兰中学传说中的传奇人物，刚刚安安静静坐在他们桌边喝了半杯可乐。对于这群刚刚出高中校门的孩子来说，要是现在不跟出去，他们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得吹嘘的经历会缺了一段，等晚上同学群里聊起来都少了点什么。
更何况，刚才那位黑衣女人的出场实在太有电影感了。漂亮秘书、黑色礼盒、神秘老板、楚子航、海外名校……这些词在他们脑子里来回排列组合，早就把这场普通的升学宴给变成了一场好莱坞大片的拍摄现场。路明非和楚子航要走，谁知道门外会不会还有新的彩蛋？
“我也去。”另一个男生低声附和，“送到电梯口总行吧？”
“对对对，礼数嘛。”瘦高个立刻接上，像终于找到了正当理由，“阿姨刚才都说了，人情礼数要多学着点。”
路鸣泽听见这话，脸色更别扭了。
婶婶看在眼里，非但没有拦着，反而乐见其成。
这样正好——路明非被这么多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送出去，显得她这个主人家礼数周全。路鸣泽跟着送，说明她教子有方。而连同学们都这么热情，更显得今天这场升学宴办得热闹成功，没有因为刚才的意外彻底搅乱。
她很快整理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对几个男生说：“那你们就一起送到电梯口就行，别都跑远了，等会儿还要回来吃饭，菜都快凉了。”
几个男生连忙点头，像得到了特赦令，兴奋地跟了上来。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着这支忽然壮大的送客队伍，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告辞只是从桌边起身，走到门口跟婶婶客套两句就结束。结果现在阵容已经变成了他、楚子航、婶婶、路鸣泽，再加上四五个眼睛发亮的高中生。要是再晚走五分钟，搞不好赵总和安主任也要端着酒杯出来相送，最后直接演变成半个宴会厅列队欢送他“出征海外”。
【大型欢送现场.jpg】
【路明非：我只是想回家吃个饭】
【再不走就要被当场任命为跨国公司CEO了】
【亲戚：今天这顿饭真值，见证了一位大佬的诞生】
宴会厅的大门被服务员从两侧拉开，外面走廊的光线比厅内冷了几分。红底金字的“路鸣泽同学升学宴”指示牌还立在门口，红色的气球拱门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塑料花篮的缎带上，“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的字样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刚才进来时，他只觉得自己误闯了别人的人生主场。如今再从这里走出去，他忽然觉得那几个烫金大字竟隐隐有些灼眼。
这场宴会确实是为路鸣泽办的，可今晚很多人离开后，记住的大概已经不止是考上奥斯丁大学的路鸣泽了。
楚子航走在他身侧，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自从酒德麻衣出现后，他没有问过任何问题，可他的安静并没有让路明非轻松多少——路明非猜师兄这是在攒着等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次性问个清楚。
路鸣泽跟在他们后面半步，低着头。他本来是今天这场宴席无可争议的主角，所有东西都该围着他转。可现在他却像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伴郎，跟在两个真正的主角身后，连影子都显得有些多余。身边几个同学还时不时越过他，偷偷打量楚子航和路明非的背影。
瘦高个终于没忍住，快步凑到楚子航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楚学长，你们学校平时真的很忙吗？刚才路师兄说还有工作。”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还行吧，偶尔确实比较忙。”
“是做那种科研项目吗？”
楚子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该怎么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解释。
“有时候是项目。”他说，“有时候是任务。”
“任务？”眼镜男一下来了精神，“听起来好酷啊！”
路明非差点脚下一个趔趄。
酷个鬼啊！卡塞尔的任务哪有什么酷的，真实执行起来不是被炸得灰头土脸，就是被龙类追得满山跑，还要顺便帮芬格尔垫付他欠了三个月的食堂伙食费。
楚子航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淡淡地说：“不同专业的安排不太一样。”
几个高中生立刻露出了“懂了懂了，不方便细说”的了然表情。
路明非觉得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懂，但他们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他不忍心拆穿。
婶婶走在旁边，听见任务两个字，面色不阴不阳。
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动把路明非嘴里所有模糊的词汇，都往最高级的方向翻译。学校工作是重点项目，帮忙处理事务的女人是私人秘书，那任务，自然就是国外顶尖学府给优秀学生安排的实践活动。
她甚至开始暗自后悔，刚才在宴会厅里问得太急太直白，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要是早知道路明非如今这般，她就该换种更委婉的方式探探口风。
不过没关系。她执意要送下楼，本来就存了再探探底的心思。
她要看看楼下停的到底是什么车。看看路明非所谓的“车就在门口”，究竟是叫来的普通出租车，是楚子航家的司机开的商务车，还是刚才那位漂亮秘书留下的排场。
她始终不信，那个在她家吃了六年剩饭的路明非，能在短短一年里脱胎换骨到这种地步。
人总该有些地方，会露出过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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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的声音渐渐被厚重的大门隔在了身后，只剩几个高中生压低声音的兴奋讨论。
“楚学长刚才说任务哎！”
“卡塞尔学院听起来也太神秘了吧！”
“路师兄肯定不简单，你看他刚才都不解释。”
“越不解释越说明有东西不能说啊！”
路明非听见了，心里默默给这群同学的脑补能力点了根蜡。
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电梯间。锃亮的金属门映出他们错落的影子：路明非站在最前面，楚子航在他身侧，婶婶和路鸣泽稍后，四个高中生挤在最后面，一个个努力绷着脸，维持着“我们只是礼貌送客”的表情。
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间里还有其他人。丽晶酒店的这层不止一间宴会厅，旁边似乎还有公司的年会和一场订婚宴。穿西装的男人低头刷着手机，拿手包的女人在小声确认停车券，几个服务员推着空餐车从走廊尽头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摩擦声。
路明非这支浩浩荡荡的送客队伍一站过来，原本还算宽敞的等候区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几个高中生还在兴奋地用眼神交流。瘦高个张了张嘴，还想问问楚子航所谓的任务是不是就像国外那种精英实习项目，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镜男则一直偷偷用余光瞟楚子航，像在确认这位仕兰中学的传说级人物，是不是真的跟他们站在同一个电梯口等电梯。
“叮——”
电梯上方的红色数字跳到了宴会层，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靠门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往后让了让，里面的人也纷纷往角落里缩了缩，勉强挤出一小块空地。可那点空间，显然塞不下路明非这一整支八九个人的队伍。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婶婶看了一眼电梯里局促的空间，又看了看路明非和楚子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当然想和路明非一起下去，毕竟她送客送到一半，要是自己没跟上，总显得不够周到。可她也不能在电梯口催别人挤一挤，那样太失体面。
楚子航只扫了一眼人数，便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你们先下。”他说。这句话是对路鸣泽和几个同学说的。
几个高中生立刻有点受宠若惊。
瘦高个连忙摆手：“别别别，楚学长你们先吧！”
楚子航摇了摇头：“不用，我们等下一部。”
路明非也跟着退到墙边，笑了笑：“你们先下去，在门口等我们就行。”
路鸣泽站在原地，表情有些迟疑。
他本来就是被婶婶硬叫起来送客的，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现在楚子航和路明非都让他先走，他反而有种被推到台前的尴尬。几个同学已经陆续迈进了电梯，瘦高个还在里面冲他招手：“泽太子，快进来啊！”
路鸣泽只好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了进去。
他刚站稳，婶婶也准备跟上，手刚抬起来，旁边忽然有人叫她。
“太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婶婶回头，看见宴会厅的服务领班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确认单，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刚才您说主桌那几份点心要打包，还有赵总那桌加的一壶龙井，麻烦您在这里确认签字一下。”
婶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又飞快地扯回原位。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可宴席是她一手操办的，账单、打包、加菜、茶水，哪一样都绕不开她。尤其赵总和安主任还在主桌，她总不能说“等会儿再说”，那样显得太怠慢贵客了。
她只好把已经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稍等一下。”她对服务领班说，“我马上看。”
电梯里，路鸣泽探出头：“妈？”
婶婶立刻朝他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在门口乖乖等着，别乱跑。送客就要有个送客的样子，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