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路鸣泽也不是没叫过路明非哥,可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多少敬意,更像是一种亲戚关系的例行公事。
如今再叫出口,路鸣泽自己都觉得味道变了。面前这个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过去六年里,他们在同一张饭桌上吃过无数顿饭,可他忽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和路明非说话了。
几个同学还在后面看着他。
路鸣泽抱着礼盒走过来时,周围那些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羡慕。虽然不知道这个礼物到底是什么,但光看卖相就知道绝对价值不菲,还是那位酷到没朋友的漂亮姐姐亲手送进来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该高兴。
可路鸣泽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礼物越体面,就越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甚至怀疑,以后每次提到路明非,他的脑海里都会自动响起那句“老板,很抱歉,我们迟到了三分钟”。
路明非看着他:“怎么了?”
路鸣泽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没,没什么……谢谢你的礼物……”
短短一句话却说得异常艰难。可当着同学、亲戚和赵总他们的面,路明非不能不道谢。
更何况,路明非从头到尾都没有嘲讽过他。没有拿奥斯丁大学开玩笑,没有追问为什么升学宴没通知自己,也没有在婶婶吃瘪后露出任何一丝得意的神情。
这种平静反而让路鸣泽更难受。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应付一个小人得志、耀武扬威的堂哥。却发现路明非根本没兴趣和他计较。他就像一个攥紧了拳头准备打架的小孩,结果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没事。”路明非说,语气很平淡,“升学快乐。”
他说得很普通,没摆任何哥哥的架子,也没趁机教育路鸣泽到了国外要好好学习。那语气就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堂哥,给堂弟送了一份普通的升学礼物,祝他以后过得顺利。
路鸣泽怔了一下。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那个漂亮姐姐到底是谁?
她真的是秘书么?
你在国外到底在做什么?
楚子航为什么会说你比他更厉害?
可这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一个适合当着众人的面问出来。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有点害怕知道答案。
路明非现在已经陌生到让他不安,继续问下去,只会发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鸿沟比他想象中还要宽得多。
最后,路鸣泽只挤出了一句:“贺卡上写的英文……是什么意思啊?”
路明非心想他也不知道。
那张贺卡压根不是他写的,他只扫过一眼,连小魔鬼替他编了什么祝福都没看清。可这时候承认显然不行,他只能低头装作看了一眼礼盒,努力维持着神秘大佬的人设。
“大概就是祝你一路顺利,前程似锦的意思。”他含糊地说,“意思到了就行。”
路鸣泽点了点头。
他抱着礼盒,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座位,背影有些僵硬。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说“泽太子,你哥对你真够意思”,有人说“泽太子你这下毕业连实习都省了,直接进你哥的公司”七嘴八舌。
路鸣泽被围在人群中间,却没有重新找回刚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礼盒上的银灰色缎带,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升学宴过后,同学们大概确实会记得他考上了奥斯丁大学。
但他们更会记得,路鸣泽有个叫路明非的堂哥。
弹幕在路明非眼前缓缓滑过。
【小胖子路鸣泽:我的升学宴终究是错付了】
【以后别人提起他就是,哦,就是那个有个很牛的堂哥的路鸣泽】
【婶婶办了个升学宴,捧红了路明非】
【路明非:求求了,快散场吧,我编不下去了】
路明非看着最后一行弹幕,轻轻靠回了椅背。
他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解气。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今天的风头已经偏得太远,再继续待下去,路鸣泽这场升学宴,恐怕真的要在亲戚们的口中,改名叫路明非荣归故里全球发布会了。
婶婶那边的那位姑妈还在拉着他问国外的生活习不习惯,叔叔单位的同事则在旁边旁敲侧击,打听他那个“学校项目”以后会不会回国发展。路明非捡着些无关痛痒的话应付了几句,其余的问题全用“还没定”“学校有统一安排”搪塞过去。
可他越是含糊其辞,众人脸上的了然就越重,仿佛真正重要的项目本就该签着终身保密协议,随口多说一个字,都是不够专业的表现。
路明非慢慢意识到,这场误会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他总不能站起来对着满堂亲戚宣布,刚才那位美女曾经带着人端了卡塞尔学院的半栋楼,所谓的老板另有其人,连这份礼物都是对方临时送过来的惊喜。
真要那么说,大家大概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国外精英阶层的冷幽默实在是精妙。
楚子航从酒德麻衣出现以后,就没再说过多少话。他坐在旁边,偶尔回应几句路鸣泽同学的问候,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不那么觉得——以他对楚子航的了解,这位杀胚师兄越安静,通常意味着他记下的事情越多。
那个曾经入侵卡塞尔学院的危险女人,如今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走进丽晶酒店,低头恭恭敬敬地叫他老板。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执行部的专员,此刻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拟好了一沓的秘密报告。
楚子航没有当场追问,已经给足了他处理秘密的空间。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表,随后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刚好能穿透周围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路明非耳朵里。
路明非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