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沉默了几秒,觉得这位师兄比视野里飘了一路的异世界弹幕还难缠。
那些弹幕好歹只浮在视野上方偶尔插科打诨地看热闹,楚子航则坐在副驾驶,把他那些临时搭起来的烂话一层层拆掉,拆到最后只剩地基。
“师兄,你这样真的很不适合当聊天搭子。”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车流,“别人说没事,你就顺着说那就好,然后大家一起假装天下太平多好。”
“那样没意义。”楚子航说。
“怎么没意义?”路明非撇嘴,“至少能避免两个人一起尴尬。”
“你已经尴尬了一路。”楚子航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路明非彻底没话了。
弹幕慢悠悠地从视野边缘滑过去:
【拆台还得是楚师兄,精准打击】
【路明非:我伪装得这么好你怎么看出来的】
【别扒了别扒了,底裤都要没了】
【师兄:我只是说实话】
路明非盯着挡风玻璃,恨不得伸手把这几行字刮下去。
楚子航没有看见弹幕。他只是等车驶过路口,才又开口:“你在叔叔婶婶家住了多久?”
“六年吧。”路明非说,“初中住进去的,一直到高中毕业。”
楚子航点点头,又问:“他们对你怎么样?”
路明非笑了一声,像是早就备好了标准答案,张嘴就能说:“还行啊。我爸妈常年不在家,他们愿意收留我已经算帮了大忙了。吃住不愁,学也照常上。婶婶就是嘴碎点,家长嘛,都这样,天天念叨成绩、念叨别人家的孩子。路鸣泽那时候小,小胖子一个,被惯坏了点,也正常。”
这套话说得顺到路明非自己都能品出一股子熟练劲儿。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抹布,什么时候掏出来都能擦掉眼前的尴尬。
别人问起寄住的日子,他就说还行。问起叔叔婶婶,就说毕竟收留了我。问起路鸣泽,他就说小孩子嘛。
说的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好像那六年真的只是普通亲戚家的小摩擦,饭桌上多几句唠叨,日子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可楚子航说:“你在撒谎。”
路明非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
“师兄你能不能别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惊魂未定,“你跟测谎仪成精了似的,我刚才哪句触发警报了?”
“每一句。”楚子航答得干脆。
路明非噎了一下:“这也太主观了吧?”
“你说得很完整,但没有细节。”楚子航侧过头看他一眼,“如果真的过得好,你会举一些具体的例子。比如谁给你留过夜宵,谁在你生病的时候带你去医院,谁帮你补过功课。你没有,你只是在替他们找理由。”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的手忍不住捏紧了。
前方的路面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在楚子航面前确实薄得一张餐巾纸,沾点水就透了。
真正暖的记忆是有画面的,哪怕再小,也会清清楚楚嵌在日子里。可他往回翻那六年,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永远是些零碎的、发闷的片段:打酱油,婶婶拔高了调门的数落声穿过房门,路鸣泽吃剩的薯片袋随手扔在茶几上,客厅里综艺节目笑得热闹,他躲在房间里却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他总用一句“还行”把那些日子糊起来,像给掉皮的旧墙刷一层白漆,远远看上去平整光洁,可凑近了看,底下的裂缝都还在。
路明非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往回掰,语气装得漫不经心:“嗨,多大点事儿啊。寄人篱下嘛,讲究的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有地方住有饭吃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啊。再说了,我那时候天天打游戏都没人管,不比师兄你天天被你爸妈管着强?”
他自顾自地往外蹦烂话,想把这点沉下去的气氛再搅得轻松点。可楚子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窗外的树影切得明暗交错。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路明非说了两句,见没人搭腔,自己也觉得没趣。那些轻飘飘的烂话撞在楚子航的沉默上,像石子掉进深井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好吧好吧。”他终于泄了气,声音低了点,“确实没那么好。”
“也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事儿,没惨到要上社会新闻。饭管饱,床够睡,饿不死冻不着,逢年过节还能混件新衣服。婶婶没把我赶出门,叔叔也没苛待过我什么。按亲戚的标准算,他们养了我六年,这些事儿是真的。”
他顿了顿,车子钻进一片浓密的树荫里,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晃过去,明灭不定。
“但你要说他们把我当家里人……”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那就太抬举我了。”
楚子航没说话。
路明非反倒像破了罐子破摔,话匣子打开了些,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自嘲:“我在他们家,大概像饭桌上永远多摆的那副备用碗筷。算不上金贵,搁在角落不占地方,没人特意惦记,但哪天桌子挤了最先被挪开的也是它。吃饭时总有我的碗,可没人真的想听我说句话。成绩考差了,婶婶骂得我狗血淋头,真考好了她也不会多高兴——她心里真正在乎的,从来都是路鸣泽的名次。那小子小时候也讨厌我,讨厌得理直气壮,大概也觉得我占了他家的地盘。”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又变回了那副插科打诨的调子:“不过他小时候胖得像个团子,你知道那种袋装小蛋糕么?胖乎乎的,外包装上还画个笑脸。他当年就那味儿。”
楚子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画面,没评价这个比喻。
路明非接着说:“婶婶不喜欢我,这事她从来没藏着。她看我就像看个现成的反面教材,搁在家里天天提醒自己——千万别把儿子养成这副样子。她总拿别人家的孩子压我,也拿我去敲打路鸣泽。好像我最大的价值,就是给她儿子当个参照物,告诉他不努力,将来就跟你堂哥一个德行。”
车厢里静了下来。
几行弹幕慢悠悠从视野里滑过,路明非盯着前方的路,权当没看见。
楚子航忽然开口:“那你刚才为什么像是在替他们难受?”
车驶过路口,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路明非打了转向灯,车身平稳地切进右侧车道。
窗外的商业街渐渐稀疏,路边的楼房矮了下去,行道树却密了起来。城市的喧嚣往后退了退,车厢里的沉默便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路明非没再用烂话搪塞过去。
“可能是因为……以前我真的很想被他们当成一家人吧。”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因为他居然还会为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心绪不宁。让Rider知道了恐怕要被她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