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实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人变强了就自动消失。小时候缺的那半张饭桌上的位置,长大后就算用十辆阿斯顿・马丁也填不上那个空。
“我不欠婶婶什么,这个道理我懂。”路明非的声音很轻,混在引擎的低鸣里,“我也知道她今天难堪,一点都不冤。换作以前,她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我只能低着头装没听见。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车,有钱,有一肚子说不清楚的秘密,还有人能在我最窘迫的时候推开门,恭恭敬敬叫我一声老板。”
他扯了扯嘴角。
“爽是真的爽。”
楚子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叔叔追出来送那袋点心的时候,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路明非叹了口气,“他们要是坏得彻头彻尾,我反倒轻松。婶婶要是从头到尾都恶心我,我也能把她当个副本 Boss,通关了就完事。可他们偏偏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
“叔叔总会在一些奇怪的时候递过来一些东西,比如往我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说两句没营养的场面话,比如我走的时候,翻来覆去就一句‘路上小心’。那些好意轻得很,像片羽毛,改变不了任何事,也填不上那些年的空,可它实实在在就在那儿。”
他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所以这赢了也有点太痛快。”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他们对你不好,和你叔叔刚才的关心,不冲突。”
路明非怔了一下。
“接受那点好意,也不代表你就得把过去的委屈都合理化。”楚子航接着说。
他只是平铺直叙地把话摆出来,像划了一道清晰的线。线的左边是六年寄人篱下的冷遇与委屈,右边是酒店门口一袋温热的点心。两者都真实存在,谁也抵消不了谁。
路明非盯着前方的车流,过了几秒才扯了扯嘴角:“师兄,你这话听着比学院的心理医生还专业,收费估计比芬格尔的情人节脱单秘籍要贵。”
“我没有执照。”楚子航答得一本正经。
“那你这属于非法行医。”
“只是陈述事实。”
路明非终于笑了出来。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却比刚才那些用来挡话的敷衍笑容真实多了。
他伸手拿起中控旁的点心纸袋,放到后座的空位上,免得转弯时滚落。
车继续往前开。
鸡飞狗跳的升学宴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可那些在年月里沉淀出来的零碎情绪,还在后视镜里拖着淡淡的影子。路明非知道它们迟早会淡下去,远下去,最后混进城市的噪音里,再也听不真切。
可在彻底消散之前,他总得允许自己,再为这点破事心烦一会儿。
把话说开以后,路明非反倒像耗掉力气。他最擅长给所有难堪的往事裹上一层烂话的外壳,像给落灰的旧家具罩块花布,上面印着没事、还行、早过去了。可今天这块布被楚子航轻飘飘地掀开了一角,他才看见底下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堆在那儿,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还藏着小时候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
阿斯顿・马丁沿着主路平稳前行,城市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缓缓流淌,道旁的梧桐筛下细碎的阳光,一格一格落在路明非的手背上。
楚子航没再说话,像是特意留给他一点平复呼吸的空隙。车厢里的冷气徐徐吹着,纸袋里的甜点盒偶尔轻轻磕碰一下,声音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又过了一会儿,楚子航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父母六年一直都没回来过?”
这问题本身再平常不过,可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就和亲戚饭桌上那些随口的寒暄完全不一样。婶婶问起来总带着点掂量的刺,像是在断言“爸妈不在身边的孩子能有多大出息”。旁人问起也只是客套,转头就忘了。楚子航不同,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实,和确认天气、路况、任务时限没什么分别,语气平静的反倒让人没法用几句插科打诨就糊弄过去。
“嗯,常年不在。”路明非说,“以前我真以为他们是搞考古的,满世界跑项目。小时候还觉得挺威风,别人家爸妈下班从写字楼回来,我爸妈从失落的古文明里回来,说出去像国家地理频道的特邀专家似的。别的小孩写作文《我的爸爸是工程师》,我要是写实点,能写《我的爸爸可能正在古墓里跟木乃伊进行跨物种友好交流》。”
他自顾自说完,等了半秒,没等来预想中的回应。
楚子航没笑,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是端端正正坐在副驾上,目光平平静静落在前方的路上。
路明非忽然就懂了,师兄今天是铁了心不陪他演插科打诨的戏。这种沉默比追着追问更折磨,就像老师把批改完的卷子推到你面前,不用多说什么,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路明非泄了气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好笑。”
他随手按掉了导航的提示音,前方的路面开阔起来,午后的车流渐渐稀疏,跑车的速度平稳地提了上去。窗外的街景一路往后退,他的声音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
“小时候对他们的印象就很少。电话少,信也少,偶尔寄点东西回来,不是印着沙漠雪山的明信片,就是背景里堆满奇形怪状石头的照片。我那时候还捧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研究,想从石头缝里看出他们到底在哪个国家,到最后也没看明白。那些地方离我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的外景镜头,伸手碰不到。”
他顿了顿,像在回想某个早就泛黄的画面。
“家长会没人来是常事。一开始老师还会问两句‘你爸妈呢’,后来也不问了,直接让叔叔婶婶签字。有时候叔叔忙,婶婶嫌麻烦不愿去,我就把通知单往书包夹层里一塞,等老师催了,就说家里忘了。其实老师也懂,只是没人好意思戳破。”
路明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可有些情绪就是这样,越是淡平淡,越是难以让人释怀。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风湿病,平时不耽误走路,可一变天,你就清清楚楚知道它还在。
“搬到叔叔家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清楚了。你在别人家里吃饭、睡觉、写作业,表面上热热闹闹是一家人,户口本上也确实沾亲带故,可总有那么些瞬间,你会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你的家。婶婶数落你的时候,你不能顶嘴,毕竟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路鸣泽摔门耍脾气的时候,你不能真跟他吵,毕竟那是他的房间、他的客厅、他的爸妈。”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眼睛始终没离开路面。
“说起来挺好笑的,那时候我天天盼着他们回来。不是盼什么稀罕礼物,也不是盼他们回来替我撑腰。就是总觉得,只要他们回来了,很多事就能变回正常的样子。婶婶再念叨,我爸妈会说一句‘差不多行了’。老师要家长签字,我能堂堂正正把单子递过去。就连路鸣泽梗着脖子说‘这是我家’的时候,我也能硬气地回一句‘我爸妈明天就来接我’。”
路明非试图用微笑活跃一下气氛,但是笑意刚浮起来就散了,像玻璃上蒙的一层薄雾,轻轻一擦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结果他们一直没回来。”
楚子航依然没打断。
“直到进了卡塞尔,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古德里安教授和校长都提过,说他们是学院的优秀校友。那时候我就反应过来了,他们哪里是搞考古的,多半是执行部的人或者在更隐秘的部门。以前以为他们满世界挖古墓,现在想想,他们挖的说不定是龙类的遗迹。那些坑里不光有青铜器和骨头,还有真的会吃人的东西。”
话说出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沉。
路明非想起青铜城下那些被黑暗吞没的甬道。他这一年也看了不少执行部的行动报告,报告里轻飘飘的MIA、KIA,落到一个普通家庭头上,就是一辈子等不回来的人。
他现在当然明白,路麟城和乔薇尼未必是不想回家,他们可能一直在刀尖上过日子,危险到根本没法把孩子带在身边,危险到连一句实话都不能往家里寄。
可道理是道理,遗憾是遗憾。知道了他们身不由己,那些年空着的空缺也不会自动补上。
“我现在没法像以前那样,一股脑全怪他们。”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引擎的低鸣里,“以前我可以赌气想,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觉得我麻烦,是不是外面的世界比我重要。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说不定是在某些地方拼命。秘党的那些烂事,学院的那些任务,哪一样都能要人命。他们或许真的有不能回来的苦衷。”
少年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尽头。
“可知道理由是一回事,这些年他们没有回来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