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pide继续沿着高架往前行驶。高架上的阳光亮得晃眼,路面像一条被晒得发白的长河。
两个年轻人坐在价值几百万的跑车里,聊的却是些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事:没人出席的家长会,没人应门的空屋子,和某些大人迟到了很多年、甚至可能永远到不了的解释。
车厢里的沉默又延续了一段路。
高架在前方缓缓下沉,连片的楼群从挡风玻璃上方退去,露出远处湛蓝的天。
刚才那些关于父母、家、缺席与在意的话题,像雨后凝在玻璃上的水痕,没顺着玻璃流走,却也没有立刻干透,而是就这么淡淡地悬在空气里。
楚子航没再沿着之前话题往下说。他清楚路明非已经说得够多了。
对一个习惯用烂话作为伪装的人来说,刚才那番话已经等于给路明非的伤疤揭了个彻底。
再追着问就不是关心,而是审讯了。
楚子航不擅长安慰人,但他至少知道,有些时候应该沉默而不是追问。
路明非也没再揪着楚子航那句“算是吧”不放。
他心里当然有疑问。楚子航刚才那个反应实在不像临时发挥,可他明明之前才在宴会上提到父亲和母亲,赵总、安主任也都熟稔地问候过他们。
但这世上揣着秘密的人多了去了,想不明白的事就暂时按下,没必要非得把人家的底都翻出来。这个世界上需要按下的东西太多了,比如每日超能力、父母、叔叔那袋点心、婶婶忽然改变的态度,还有刚才穿着黑色西装走进宴会厅的酒德麻衣……
想到酒德麻衣,路明非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笔账他还没跟小魔鬼算。
路明非在心里把那个穿小西装的恶魔拎出来晃了一百圈。亲戚局归亲戚局,突然空投个酒德麻衣算怎么回事?!
上次见面她还是入侵卡塞尔学院的危险人物,今天转眼就踩着高跟鞋穿着西装闯进升学宴,低头恭恭敬敬叫他老板,还贴着他耳朵跟他说悄悄话!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关键是楚子航当时就坐在旁边!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清。
路明非用余光瞟了瞟楚子航的侧脸,心在心里祈祷师兄没认出来酒德麻衣……但是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刚才在宴会厅里,楚子航的反应过于冷静,摆明了早就认出来了来人的身份。
果然,下一秒楚子航就开了口。
“刚才那个女人,我见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带半分情绪,车厢里的空气却似乎骤然紧张了起来。
路明非早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只是没料到师兄转换话题转换的这么毫无预兆——他俩刚从家庭话题里抽出身,气氛还没缓过来,就直奔正题了。
但他还是决定挣扎一下。
“哪个女人?”路明非打起了太极,“师兄你这话可容易让人误会,今天宴会厅里女同志可不少。你要是说我婶婶,我合理怀疑师兄你想报复社会。”
楚子航没接话。
他就坐在副驾上,目视前方。这很楚子航——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路明非甚至觉得,要是沉默能当刀使,楚子航这会儿已经用沉默把他这点装傻的小心思得片甲不留了。
路明非咳了一声,先退了一步:“好吧,师兄你说的是送礼物那个?”
楚子航还是没应声。
路明非硬着头皮接着扯:“其实我也没太搞懂,说不定是丽晶酒店的高端礼宾服务?人家毕竟是五星级酒店,服务做到贴身汇报级别,也不是没可能对吧?”
楚子航偏过头,看向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明非瞬间有种窘迫感,就像是他考试解题写不出步骤,于是硬写个“显然可得”,然后被老师当场抓包。
“好吧好吧,我投降。”路明非叹了口气,摆出放弃抵抗的架势,“之前诺顿入侵学院那次,对吧?”
楚子航点头:“她是入侵学院的人之一。”
“师兄你这记忆力也是厉害。”路明非摇头,“都过去多久了,还能一眼认出来。”
“仅仅一年而已,不要说得好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一样。”楚子航毫不留情的说。“你不是也记得么?而且她特征很明显。”
路明非嘴欠接话:“腿长颜值高?”
楚子航语气毫无波澜:“行动模式,反应速度,路线选择。”
路明非当场噎住,抬手扶额。得,跟楚子航开这种玩笑纯纯自讨没趣——这位师兄的脑子里根本就没装这根弦。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把跑偏的话题掰回来:“我也认出来了。”
“你事先不知道她会来。”楚子航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
路明非愣了愣:“有这么明显?”
“你接礼盒的时候动作停顿了,她凑到你耳边说话时你还绷紧了肩膀。而且后面你答得太快,全是临场反应,不像提前排过的流程。”
“师兄你这观察力不去当福尔摩斯真是屈才了”
楚子航没理路明非的烂话,继续说了下去。
“她今天是来帮你的。”他说。
路明非想了想:“应该……算吧。”
“她称呼你老板。”
“这真不是我教的!”路明非立刻撇清,“我本人没这癖好,真的。你得信我,平时芬格尔喊我一声老板,我就浑身难受,觉得他准没安什么好心思。”
楚子航目视前方,语气毫无起伏:“我知道不是你主动要求的。”
路明非松了口气:“谢谢师兄相信我的人品!”
他转念又觉得不对,斜着眼看楚子航:“不对啊师兄,她今天就送了个礼,既没动手和我们大打出手也没炸场子杀个血流成河,师兄你从哪儿看出来什么行动模式、路线选择的?”
“因为她进门的路线,停顿的位置,递礼盒的时机,说话的音量……全是掐好的。她不只是来送礼的。”楚子航说,“包括她叫你老板,也是算准了这个称呼的效果。”
楚子航这么一点,路明非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酒德麻衣进门的瞬间刚好撞上婶婶的话最难听的节点。她叫他老板的时候赵总和安主任都在近旁没走远,递出礼盒的时候路鸣泽正站在同学的视线中心。而最后,连凑到他耳边传话的音量都控制的十分精准,刚够他一个人听清。
当时他只顾着演戏,没心思细想,此刻被楚子航指出,才惊觉确实处处都是算计,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楚子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的外形特征确实也足够醒目……”
路明非一口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他瞪着眼:
“合着说了半天,师兄你最后也还是靠她的脸和身材认出来她身份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