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多稀疏的林地间,晨风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掠过。
此刻的部落大营却空荡得诡异。
帐篷依旧矗立,木桩上的旗帜仍在猎猎作响。
可营地里却空无一人,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因为他们都挤在那个临时圈出来的决斗场地边缘。
格罗玛什·地狱咆哮侧身躺在决斗场中央,身边空无一人。
血吼落在三步外,斧刃嵌进地面。
全场死寂。
那种静,静得让人耳鸣。
然后,人群炸了。
“干掉他!”
第一个声音响起,尖锐而又刺耳,像是野兽的嚎叫。
“干掉他!干掉他!”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那些兽人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他们捶打着胸膛,挥舞着武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按照玛克戈拉的规矩!”
“至死方休!”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渐渐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甚至就连部分战歌氏族的战士们也加入其中。
那些刚才还在为格罗玛什欢呼的兽人,此刻同样红着眼睛,同样挥舞着拳头,同样嘶吼着要格罗玛什的命。
对他们来说,规矩就是规矩。
玛克戈拉是荣誉决斗,至死方休是铁律。
胜者活着,败者死。
没有什么部落第一勇士,没有什么战歌酋长,只有输家和赢家。
输家就该死。
高台上,古尔丹的嘴角再度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眼前这一幕,比他事先预想的还要完美。
杜隆坦赢了又怎样?
按照部落的规矩,他必须亲手结果格罗玛什的性命。
也就是说,他的一个敌人,正亲手帮他除掉另一个敌人……
那之后,他只需再用些手段解决掉杜隆坦,这简直是一箭双雕的绝妙之计!
想到这里,这位绿皮术士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古尔丹敛回心神,再次俯瞰场中,试图捕捉杜隆坦的身影,然而视野里空空如也。
除了倒在地上的格罗玛什,以及那柄双手斧,杜隆坦并不在那儿。
准确地说,杜隆坦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古尔丹试图用邪能加强自己的视觉,但依然什么也没有。
但他并不着急。那股力量……那股能让人消失的力量,总有时限。
现在,只需要等。
围观的兽人们依旧在怒吼。
“杜隆坦!处决他!”
“按规矩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些声音震耳欲聋,可他们呼喝的对象却连个影子都不见。
即便杜隆坦明明就站在他们眼前。
他站在场地边缘,离最近那排兽人不过五步之遥。
霜狼酋长能看清那些人脸上的纹路、嘴角淌下的涎水,以及瞳孔深处的疯狂。
但没有一个人能看清他。
那些眼睛穿过他的身体,盯着他身后空荡荡的场地中央。
那些挥舞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却没有任何触感。
那些嘶吼声震得他耳膜生疼,却没有一个音节是为他而发。
杜隆坦很想按照规矩处决掉格罗玛什,但他没有时间了。
右手掌心,那块绿色水晶正紧贴着他的皮肤。
它如此温暖,可那股暖意正一点点消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繁叶之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像握在手里的水,不管握得多紧,都在一点一点漏掉。
最多还能撑上几分钟。
几分钟后,他的身形便会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于是,杜隆坦迈开步伐,走向那些挥舞着拳头,嘶吼着要求处决格罗玛什的兽人。
繁叶之影能在千军万马前遮蔽整座城市,那它也定能在这一群兽人面前将他隐藏。
走入人群后,杜隆坦更是明确了这一点。
繁叶之影的效果不仅仅是隐身,更能让那些不被允许看见他的人无意识地拒绝承认他的存在。
他几乎是侧着身子从人群的缝隙间挤过去的。
没有谁看见他,没有谁刻意给他让路。
可那些兽人的身体,偏偏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无意识地为他裂开一道道窄缝。
一个黑石氏族的壮汉正举起拳头嘶吼,后颈突然一阵发痒。
他皱着眉,粗壮的胳膊绕到脑后胡乱挠了两下,身体随之微微侧转。
就这一转,他的肩膀与身旁另一个兽人的手臂错开了一道半臂宽的间隙。
杜隆坦刚好从那道缝隙中穿过,甚至擦过了那些兽人的身体,他们却浑然不觉。
再往前几步,一个年轻的战歌战士正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后仰着咆哮,胸膛挺得老高。
这一仰,他的后背恰好与身后一个正弯腰的疤面老兵拉开一段距离。
杜隆坦从两人之间无声滑过,那老兵直起腰来,还嘟囔了一句“挤什么挤”,可他身边根本没人。
那些兽人的动作,挠痒、跺脚、后仰、喷嚏、踉跄,甚至有人只是无端地转了个身、挠了挠肚子、或者弯腰捡起掉落的武器……
所有这一切,稀稀落落,互不相干,可它们偏偏在特定时刻特定地点发生,像无数块拼图的碎片,精准地拼出了一条路。
一条通向人群之外的路。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拦住他,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刚刚为杜隆坦让开了一条生路。
很快,杜隆坦穿过最后一道人墙,踏入部落营地。
身后,怒吼声依旧震天。
“杜隆坦!处决他!”
“人呢?杜隆坦在哪?”
“他跑了?”
“不可能!玛克戈拉还没结束!”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兽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不再整齐划一。
杜隆坦没有回头。
挤出人墙后,他开始迈步狂奔。
赤裸的双脚踩在碎石上,身上的伤势仍然在发痛,让杜隆坦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
繁叶之影的力量在流失,杜隆坦必须尽快拉开距离。
他在奔逃中思绪翻涌。
其实从握住繁叶之影的瞬间开始,他就已立于不败之地。
那枚传奇水晶赋予他的,不只是隐身的能力,更是选择的权利。
选择何时进攻,何时撤退,何时亮出压箱底的底牌。
可代价呢?代价就是此刻。
杜隆坦从未饮下玛诺洛斯之血,这本就使他成了部落中的异类。
可若要动用繁叶之影,他就不得不暴露龙神之力。
在部落普通士兵的认知里,金红色的光芒,那便是敌人的力量。
那么“叛徒”的标签,便成了他身上洗不去的污点。
就算他今日在玛克戈拉中斩杀格罗玛什,依循规矩赢得这场决斗,古尔丹也绝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