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渗出,顺着土地流淌,最终涌向那座龙神雕像。
雕像上的符文随之亮起,光芒微微跳动,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烘得暖融融的。
前方的年轻人察觉到暖意,回头见是杜隆坦,慌忙想要起身。
杜隆坦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
他继续跪着,直到光芒渐渐黯淡,符文重归沉寂,这才缓缓站起身。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兽人从村里走出来。他胸前的皮肤是棕色的,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
“杜隆坦。”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母亲等你很久了。”
杜隆坦点头,跟着老兽人往村里走。
穿过木栅栏,村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石屋之间搭着不少帐篷,帐篷里躺着人。
有的蜷缩着,有的平躺,有的靠在同伴身上。
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色的斑痕,有些已经溃烂,流出淡黄色的脓液。
几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在那些帐篷间穿行,手里端着陶碗,俯身给病患喂水。
“你们只派来了三个牧师。”老兽人说,“忙不过来。”
杜隆坦看着他,“我很抱歉——”
老兽人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不用,我知道你们也很需要他们的力量。”
然后他继续介绍:
“牧师们的精力主要用在那些快不行的人身上,能吊一天是一天。”
“剩下的时间帮那些年轻人,他们抵抗力强,好得快。”
他指向村东的方向。
“已经有好几十个年轻人恢复了,都在那边学教义。他们想快点获得神恩,帮我们治病。”
杜隆坦点头。
“只要激发了神恩,就不会感染红痘。”老兽人说,“这是牧师们的判断。”
杜隆坦停下脚步。
“我要进去见我母亲。”
老兽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杜隆坦继续往里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站住!”
那声音还很年轻,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
杜隆坦闻声转过身来。
一个少年兽人站在不远处,瘦得像根木棍,颧骨突出,锁骨能数清根数。
可他却站得笔直,胸膛挺得老高,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杜隆坦。
皮肤上的红斑还残留着淡淡的痕迹。
“你就是那个打败我父亲的人?”
杜隆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这辈子打败过的兽人多了去了,谁晓得你是哪个家伙的崽子。”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是加尔鲁什·地狱咆哮!”
杜隆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个瘦弱少年的眼睛,面色渐渐沉下去。
“谁告诉你的?”
加尔鲁什的目光瞥向那几个站在帐篷边的年轻牧师。
牧师们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个开口解释:“他们缠着我们,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我们就简单说了一下。”
杜隆坦挥了挥手,没有多说。
他重新看向加尔鲁什。
少年站在那里,瘦弱的胸膛起伏着,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期待?试探?
“没错。”杜隆坦开口,声音平静,“就是我。”
加尔鲁什愣住了。
他盯着杜隆坦,眼神里的怒火开始摇晃,混进了别的东西。
困惑。
他本以为杜隆坦会是一个狂暴的战士,嗜血的英雄,浑身散发着杀气和骄傲。
但眼前这个兽人站在那里,目光沉稳,表情克制,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如果你真的比我父亲强。”加尔鲁什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杜隆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父亲只是迷失了方向。”
加尔鲁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迷失方向?”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我父亲是部落第一勇士!他从不迷路!”
杜隆坦没有笑。他蹲下身,让自己和这个瘦弱的少年平视。
“加尔鲁什,我说的不是脚下的路。”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是这里。”
加尔鲁什盯着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杜隆坦继续说着,声音平缓:“你父亲为了力量,喝下了恶魔之血。”
“那东西会改变一个人,让他变得嗜血,变得狂暴,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但那一战,在你父亲把斧刃抵在我喉咙上的时候——”
杜隆坦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是他自己的。”
加尔鲁什的眼睛睁大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有机会杀我。”杜隆坦说,“但他没有。他在等,等我用出真正的力量。”
“他想要一场真正的战斗,不是靠邪能堆出来的胜利。”
杜隆坦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你父亲没有迷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告诉他,追求力量没有错,但没有要守护的东西,再多的力量也没有任何用处。”
加尔鲁什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杜隆坦,眼神里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还能回来吗?”
杜隆坦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力。”
加尔鲁什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瘦弱的胸膛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隆坦。
杜隆坦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好养病。”他说,“等你好了,如果想学真正的战斗,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身后,加尔鲁什的声音响起:
“杜隆坦!”
杜隆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的。”加尔鲁什的声音很认真,“我会去找你。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看,你凭什么打败我父亲。”
杜隆坦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那些躺满病患的帐篷,穿过那些忙碌的年轻牧师,穿过那些石屋之间狭窄的巷道。
终于,他在村里最大的那间石屋前停下。
石屋外观并不奢华,门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灯火。
杜隆坦立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在门框上轻敲了三下。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随即,一个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女声传来:“进来。”
杜隆坦推开门。
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的矮桌上跳动。
桌边坐着一个老兽人。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棕褐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灯火的倒影。
她穿着简朴的兽皮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直。
杜隆坦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