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间的沉默,在空气中凝滞了几秒。
随后,老兽人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杜隆坦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脸颊上。
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着。
“瘦了。”她说。
杜隆坦的喉咙动了动。
“母亲。”
盖亚安轻轻点了点头。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重新落座。
“坐吧。”
杜隆坦在她对面坐下。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两张相似的脸。
盖亚安看着他,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她终于开口。
“说吧。”
“出了什么事?”
杜隆坦深吸一口气,开口讲述起来。
从耐奥祖挑起对德莱尼人的战争说起,到萨满转投术士之道,再到攻打泰尔莫、进行玛克戈拉决斗、与德莱尼人结盟,直至悬槌堡的任务。
他讲得很慢,也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盖亚安全程听着,一言不发。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
直到杜隆坦讲完,她依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做得对。”
杜隆坦抬起头来。
盖亚安看着他,目光沉稳得像纳格兰的远山。
“你父亲如果在世,也会这么做。”
杜隆坦不知道如何回答。
盖亚安没有在意,她继续说道:“食人魔的事,我可以帮你。”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木柜前,从中取出一个陶罐。
老兽人重新坐回桌边,拔掉罐口的木塞,倒出两碗暗红色的液体。
杜隆坦端起碗,抿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滑过喉咙,是箭叶花的果实酿造的酒,他小时候喝过很多次。
盖亚安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对于你这趟悬槌堡之行,我有四点建议。”
杜隆坦放下碗,坐直身体。
“第一件。”盖亚安竖起一根手指,“不要用仇恨作筹码。”
“那些食人魔知道是谁毁了高里亚帝国。”她盯着杜隆坦的眼睛,“是我们兽人做的。”
“如果你主动提起那段历史,他们只会想起自己的城市被烧毁,族人被砍杀的场面。”
“别提醒他们这些。”
杜隆坦点头。
“第二件。”盖亚安竖起第二根手指,“食人魔不讲荣耀。”
“他们只认两样东西。”
“力量。利益。”
她放下手,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必须让他们看清楚,对抗古尔丹比投靠他更有价值。”
“该展示力量的时候要展示,别藏着。”
“但光有力量不够。食人魔服强,但如果他们觉得自己能变得比你更强,转头就会背叛你。”
“所以你得给他们好处。食物、猎场、魔法器物,甚至奴隶,都可以谈。”
杜隆坦沉默了几秒,问道:“他们有想要的东西?”
“当然有。”盖亚安放下碗,“高里亚帝国曾经统治大半个德拉诺,现在缩在悬槌堡里,你觉得他们甘心?”
“他们想恢复往日的荣光。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他们也愿意。”
“但你必须记住,没有兽人乐意看到高里亚帝国回归,所以小心你开出来的筹码。”
“我明白了,母亲。”杜隆坦郑重回答。
“第三件。”盖亚安竖起第三根手指,“永远别威胁食人魔。”
她的声音沉下去。
“那些家伙的脑子和兽人完全不同。你要是威胁他们,他们才不会权衡利弊,只会当场翻脸。”
“你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交易。”
“就像驯狼。”盖亚安看着杜隆坦,“第一次的时候,你不能按着它的头逼它吃东西,得把肉放下,退后几步,让它自己主动过来。”
杜隆坦再次点了点头。
“第四件。”盖亚安竖起第四根手指,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小心那些双头食人魔。”
“悬槌堡里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扛着大棒的战士。”
“是施法者。双头食人魔施法者。”
“他们才是高里亚帝国真正的统治者。”
“大家都以为食人魔个个愚笨,可那些双头的家伙,两个脑袋一块儿盘算,可比单头的精明太多了。”
“你要是敢小瞧他们,怕是要吃大亏。”
杜隆坦凝视着桌上的油灯,沉默了许久。
盖亚安没有催促,只是端起碗,慢慢喝着果酒。
终于,杜隆坦抬起头。
“我需要带什么?”
“礼物。”盖亚安说,“但不是普通的猎物和兽皮。”
“食人魔见过太多那些东西。”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木柜前。这次她翻找了更久,最后取出一个布包。
走回桌边,她把布包放在杜隆坦面前。
杜隆坦打开布包。
布包里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水晶碎片。
碎片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紫色光晕。
光晕缓缓游动,在碎片内部形成漩涡状的图案。
“这是什么?”
“埃匹希斯水晶碎片。”盖亚安重新坐下,“鸦人帝国的东西,你父亲的收藏品。”
“食人魔帝国的起源似乎和鸦人的文明高度相关,所以这种东西在他们那里很有价值。”
“如今的悬槌堡,估计已经很难再弄到这样的东西了。”
“你把这个带给食人魔的首领,告诉他,这只是订金。”
“等他们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还有更多。”
杜隆坦把碎片包好,塞进怀里。
“那些双头食人魔。”他问,“该怎么谈?”
盖亚安嘴角微微勾起,“这是一个好问题。”
她倾身向前,表情认真。
“双头食人魔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比较常见,两个头,但只有一个意识。”
“你像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们就行。”
“第二种情况比较特殊,他们的两个脑袋有时候会互相争论,你得有耐心。”
“别只盯着一个脑袋说话,两个都要看。否则另一个脑袋会觉得被忽视,可能就会反对你。”
“还有,他们喜欢听新鲜事。关于古尔丹、关于邪能、关于恶魔,这些他们不知道的,你都可以讲。”
“讲的时候留意他们的反应。两个脑袋如果有不同表情,说明他们内部有分歧。这时候别急着推进,等他们自己争出结果。”
杜隆坦认真听着。
盖亚安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果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