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课结束后的第三天,克尔苏加德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时间。
他把起床时间从七点提前到了五点。
达拉然的春天总是亮得很晚。
五点整,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唯有尖塔上的魔法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克尔苏加德坐在床沿,借着床头灯的微光翻开了《防御奥术原理》。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六点半,走廊里传来了第一批学徒起床的动静。
克尔苏加德合上书,前往食堂吃了两个面包,喝了一杯水。
七点整,他已经坐在图书馆角落的那张桌子前了。
管理员老托马斯是个半精灵,在紫罗兰图书馆干了四十多年。
他能叫出每一个往届生的名字,记得每一本被借阅超过三次的书的位置。
第四天晚上,他注意到了这个人类学徒。
闭馆的钟声敲过两遍,其他人都走了。
老托马斯照例进行最后一轮巡视,走到奥术理论区角落时,看见那个学徒还坐在那里。
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本书,一本笔记,羊皮纸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闭馆了。”老托马斯说。
学徒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
“我还有三页。”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老托马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灯留一盏给你。”
从那天起,这成了惯例。
第十一天夜里,老托马斯巡夜时发现那学徒还在原位。
桌上添了两个空杯,杯底还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茶碱。
那学徒甚至没抬头,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声响始终不停,细密又均匀。
老托马斯什么也没说,照旧留了一盏灯。
第十三天晚上,桌上的杯子变成了三个。
第十五天,变成了四个。
克尔苏加德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天开始需要靠宁神花茶来保持清醒的。
起初只是一杯,帮助他在闭馆后多看两个小时。
然后是两个小时不够用,需要看到凌晨一点。
再然后是一点也不够用。
凌晨三点的图书馆,只剩下他桌上那一盏灯还亮着。
光晕很小,堪堪照亮桌面,周围的一切都沉在黑暗里。
书架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高大,像是沉默的巨人。
克尔苏加德喜欢这种安静。
白天时,图书馆里总有人在低声交谈,在借阅台前排队,在书架间穿梭。
那些声音让他无法集中。
但深夜不一样。
深夜的图书馆只属于他一个人。
第十八天,他第一次在图书馆迎见了清晨的光。
那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通宵。
灰白色的天光从穹顶的采光窗渗进来,起初只是一层薄纱似的朦胧,随即一点点变得明亮。
魔法灯便悄无声息地自动熄灭了。
克尔苏加德望着窗外的天空由灰蒙转向淡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续伏案十一个小时。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食堂草草吃了早饭,接着返回宿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眼下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淤痕,颧骨也似乎比往日更显突出。
他盯着镜中的倒影看了几秒,才移开视线。
这是努力的证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找回在南海镇时的状态;只要回到那个状态,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第二十天,安东尼达斯在周例面谈时多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瘦了。”
“在适应。”克尔苏加德说。
安东尼达斯沉默了几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身体。”
“是。”
谈话继续围绕着法术理论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十三天,克尔苏加德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
那是一节奥术哲学课,讲的是能量守恒定律在多维空间中的变体。
克尔苏加德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握着羽毛笔。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
只是一瞬间。
他猛地睁大眼睛,笔尖在羊皮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墨点慢慢洇开,染黑了公式的第二行。
克尔苏加德盯着那个墨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从不在还有东西可学的课堂上走神。
从来没有。
当天晚上,他从炼金材料商店买回了第一瓶提神药剂。
透明的玻璃瓶,液体是淡绿色的,晃一晃会泛起细密的泡沫。
标签上写着标准剂量:一次半瓶,一日不超过一瓶。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地精,把瓶子递过来时多看了他一眼。
“学徒熬夜很正常,”地精说,声音尖细,“但别喝太多,这玩意儿伤胃。”
克尔苏加德付了钱,把瓶子塞进外套内袋。
回到宿舍后,他打开瓶塞,倒出半瓶。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清凉感从胃部直冲头顶。
像有人用冰水浇了一遍大脑皮层。
困意消失了。
克尔苏加德重新拿起书,翻开,继续看。
窗外已经黑了。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半瓶不够用了。
克尔苏加德喝下整瓶提神药剂,胃部传来一阵灼烧感,但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清醒。
清醒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知识意味着——
回到那个舒适区。
那瓶药剂的空瓶被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第二天晚上,抽屉里多了第二个空瓶。
第三天,第三个。
第三十八天,克尔苏加德是被一阵咳嗽惊醒的。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头枕在手臂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四点半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将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撒了把细沙。
他捂着嘴咳了十几秒,沉闷的咳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咳嗽终于停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没有血。还好。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的茶早已凉透,苦涩得让舌尖发麻,可他还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便继续埋首翻书。
到了白天,他去药剂店买了一瓶止咳药水,回来后和桌上的提神药剂并排摆着。
第五十天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太像他了。
颧骨突出,下颌线变得锋利,眼窝凹陷,眼底的青黑色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法袍里的腰带往里收了好大一截。
克尔苏加德系好腰带,去图书馆。
路上碰见了卡德加。
“你——”
卡德加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克尔苏加德从他身边加速走过去。
“我没事。”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第五十一天晚上,老托马斯走到那张角落的桌子前。
“孩子。”
克尔苏加德抬起头,眼睛聚焦用了两秒。
“您说。”
“我在这个图书馆干了四十年。”老托马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见过太多通宵看书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些最拼的,往往不是最优秀的。”
克尔苏加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谢谢您的提醒。”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托马斯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留了一盏灯,走了。
那天晚上,克尔苏加德依然看到凌晨三点。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母亲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歪斜,不像以前那么工整。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
“克尔苏加德:
你上次寄来的钱收到了。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不用寄这么多,你自己在达拉然也要生活。
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最近身子有些乏,牧师说是换季的缘故,不碍事。
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别总是熬夜。你小时候身体就不算太壮实,经不起折腾。
母亲。”
克尔苏加德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然后把它折好,按照日期顺序,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小摞信。
最早的一封是离开南海镇后第一个星期收到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了轻微的折痕。
他把抽屉合上,拿出提神药剂,倒出满满一瓶盖。
液体入喉,胃部又是一阵灼烧。
他重新拿起书。
窗外的达拉然沉在夜色里,万籁俱寂。
那天在梦里,克尔苏加德重新回到了南海镇。
教会学校的钟楼,每到正午十二点,便会敲响十二下钟声。
他总是在第一声钟响时走出教室,等到第十二声余韵未散,便已踏进图书馆的门。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时的他,无疑是个天才。
不必熬夜,就能解出旁人绞尽脑汁也无法破解的公式;无需借助药剂,就能维持十二小时的高度专注。
那时的他,既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无需向谁证明什么。
克尔苏加德醒来的时候,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那个真正的南海镇,因为那里的人和达拉然一样,觉得他是个怪胎,只是没有人敢说破。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状态。
那种不需要努力就能领先所有人的状态。
那种孤独是特权的状态。
那种精准是卓越的状态。
那种沉默是深邃的状态。
但那只是奢望。
克尔苏加德睁开眼睛,重新拿起书。
书页上的公式还停留在那里,等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