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侥幸躲在激波边缘、没有被瞬间肢解的幸存死侍们,惊恐地退到了通道深处的阴影当中。
它们原本燃烧着嗜血光芒的黄金瞳中,此刻却盛满了源自基因深处的战栗,庞大的身躯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向前半步。
就像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神在园门前设下了旋转燃烧的火剑,从此凡人再不敢踏足伊甸半步。
死侍对绘梨衣的畏惧,便如罪人对神的畏惧。它们怕的不是一个能杀死自己的对手,而是在执掌着死亡规则的至高存在面前,与生俱来的臣服与悲鸣。
可绘梨衣根本没理会那些躲在暗处的怪物。
她微微皱起眉头,望着那支扎在远处墙里沾满了肮脏黑血的签字笔,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苦恼。
笔脏了。
一会儿见到 Sakura,想告诉他自己刚才走错了路,要怎么写字呢?
而且这是 Sakura给她买的新笔,Sakura看到笔没了,会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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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声,隧道里的温度疯狂攀升,眼前的血色空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流动的黑影黑得油亮温润,像最上等的墨缎,边缘缀着跳动的赤金火边。它嵌在猩红的背景里,如同一幅从地狱浮世绘里拓下来的画。
黑影走动时,火星顺着墨色的纹路洒落,在半空拖出细密的火痕,像车轮碾过地狱时溅起的余烬。
直到那团虚影停下脚步,整个隧道的积水骤然沸腾,滋滋地冒着白烟,路明非才看清那并不只是光影,而是活物。
那道如山丘般的庞大阴影,在翻涌的血色红光里撕开了笼罩周身的黑暗,将它的真容烙印在了路明非的视网膜上。
那既不是变异的海兽,也不是死侍,甚至不是他在卡塞尔学院的课堂上看到过的那些流淌着龙族血脉的畸变体,而是一只兼具了猫科动物的灵动与某种古老神话色彩的梦魇巨兽。
它的体型比成年东北虎还要大上数倍,却没有半分巨兽的滞重,浑身覆盖着油亮的纯黑长毛,每一根都像浸过墨的丝绸,在血色光线下泛着光泽。
毛发的根部,都渗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赤红色的火光。随着它的走动,那些毛发如流水般拂动,不断洒落细碎的暗红色火星。
火星飘落在积满了黑血和死侍残骸的地板上,瞬间灼烧出一个个深黑的焦洞,连那些死侍坚硬的古铜色骨骼,都在这高温里滋滋作响,散发出焦臭的气息。
猫科动物的面部轮廓里刻满了不属于人间的阴森与暴戾。两只尖耳高高竖起,耳尖缠绕着跳动不止的烈焰,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里燎起细小的火痕。它的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白,两道狭长如刀锋般的血色竖瞳,正死死地锁定着路明非。
在它的鼻梁正中,一道仿佛是用岩浆烙印上去的火焰状暗红色纹路,一直延伸至它那向两侧咧开的嘴角。
随着它的呼吸,嘴角咧开,两排如同匕首般尖锐的错齿獠牙暴露在空气中,泛着森冷寒芒。在那獠牙的缝隙里,粘稠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砸在积水里,瞬间便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洞。
而在它的背部,两对由不灭的烈焰与古铜色骨片融合而成的翼膜正微微起伏。
那翼膜上布满了细密而古老的纹路,展开时宽度足足超过了三米。翼膜只是轻微地煽动,便掀起一阵裹挟着灼烧感的狂风,隧道里的积水被热浪掀得翻涌起来,翼尖的地狱火在半空拖出两道刺目的猩红光痕。像燃烧的车辙印在浓稠的血色空气里。
伴随着怪物的走动,它粗壮得近乎蛮横的四肢,稳稳地踩在几近沸腾的积水里。猫科动物一般的利爪完全弹出,通体暗黑,尖端泛着熔岩般的红光,足以把装甲车的装甲像宣纸一样划开。
可就是这样一具承载着恐怖破坏力的躯体,落地时却像夜行的猫一般无声无息,只有地面上留下的正冒着白烟的焦黑爪印,证明着它刚刚踏足过这里。
它身后拖拽着九条尾巴。那是九根由地狱业火与古铜色骨节编织而成的长鞭,像有拥有自我意识的毒蛇般,在它身后不安分地扭动缠绕着。
血色的火焰顺着骨节一路燃烧,每一根长鞭的末梢都缀着一枚锋利的骨刃。
这头九尾的怪物就这么无声地站在隧道尽头,竖瞳里盛满了傲慢。
空气里的硫磺味与焦臭味越来越浓,亚克力穹顶外的血海翻涌。
路明非当然不知道眼前这头浑身冒火的怪物叫什么名字,卡塞尔学院的《龙族谱系学》里可没教过怎么对付长得像猫的死侍。
但他如果读过日本江户时代的志怪古籍,或者是个对日本民俗文化有所研究的妖怪学者,此刻大概会震惊得连手里的冰淇淋都端不住。
因为这只几乎塞满隧道的怪物,其形象完美符合日本神话传说中某个怪物的形象——
火車,亦写作化車,载于鸟山石燕的《百鬼夜行》之中,是日本传说里真正的地狱使者。
它的源头最早可追溯至佛家典籍——“人以恶应堕恶道,命欲终时,地狱众火俱至,必有火車来迎”。
所谓火車,本就是地狱里燃烧着烈焰的囚车,专门押送作恶的罪人坠入无间地狱。这个概念流入日本后,便与本土流传千年的猫妖传说彻底融合,最终成了《画图百鬼夜行·中篇·阳》里缠绕烈焰的猫形恶鬼。
在日本的民俗里,猫从来都是带着魔性的生灵,“绝不能让猫靠近死者的棺木”是丧葬传统的铁律。人们相信,活了足够久的老猫会化作妖物,而火車便是这些猫妖里最可怖的那一类。
日本江户时代的《茅窗漫录·下之卷》里写得清楚,火車专在葬礼上现身。送葬的队伍若是突遇狂风暴雨,棺木被掀飞、尸体不翼而飞,便是火车作祟。它会驾着烈焰狂风掀翻棺盖,夺走恶人的尸体,将其生生撕裂后,悬挂在深山的树枝与岩头之上。而在《宇治拾遗物语》里,也早有地狱使者驾火焰车来迎罪人的记载。
而此刻,本该只存在于古卷与怪谈里的梦魇,日本神话里载着恶人的亡魂坠入地狱的使者,正活生生地站在这条海底隧道的尽头。
它的目光缓缓扫过浑身溅着黑血的路明非,如同地狱的判官审视着将死的亡魂,最终定格在了他手里,那两个与这地狱场景格格不入的冰淇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