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响,响到格罗玛什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但他知道心跳还在,因为他每跑一步,胸腔里都有东西在撞,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跑。
他是洪流的一部分。
洪流在推着他,他也在推着洪流。这八千个兽人,现在是一个整体,一个正在冲向沙塔斯的、活的、饥饿的整体。
脚下的土地在震动。
耳边的风在呼啸。
血吼在他手里轻得像根草。
格罗玛什张大嘴,让风灌进肺里。那风里带着邪能的焦臭,带着泥土的腥气,还带着某种让他兴奋的东西——那是即将到来的死亡的味道。
跑着跑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很短。
很模糊。
像一个将睡未睡的人听见远处的钟声。
那个念头是:我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秒。
然后想起来了。
格罗玛什。
格罗玛什·地狱咆哮。
这个名字,将刻在敌人的尸体之上。
圣光笼罩的沙塔斯城很快出现在格罗玛什眼前。
那光芒刺进他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眼球。
他眯起眼,眼眶里的红光与白光撞在一起,迸出刺目的火花。
圣光让他不适。
那感觉像有人用砂纸打磨他的皮肤,从脸一直磨到胸口,磨到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泛起灼烧般的痛。
邪能在体内翻涌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躲避那道光,又像是在挑衅那道光。
格罗玛什加快速度。
他跑得更快,吼得更大声。
脚步声砸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坑。胸腔里的心脏在撞,撞得肋骨生疼,撞得他喘不上气。但他不需要喘气,他只需要跑,只需要冲进那道光里,把那道光撕碎。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沙塔斯。
杀光一切。
就现在。
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带着邪能的焦臭和圣光的灼热。
两种味道在喉咙里打架,烧得他嗓子发紧。
他没有咳嗽,反而张开嘴,让更多风灌进来,让那股灼烧感烧得更旺。
城墙越来越近。
格罗玛什能看见城墙上的德莱尼人了。那些蓝色皮肤的身影在跑动,有人举起法杖,有人拉开弓弦,有人在喊叫。他听不懂喊的什么,但他看得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恐惧。
那些德莱尼人怕了。
格罗玛什想笑,但笑被风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圣光护盾笼罩着整座城市。那层光膜从城墙顶端升起,倒扣在大地上,把沙塔斯罩得严严实实。
光膜表面流淌着金色的波纹,波纹在格罗玛什眼里跳动,刺得他眼球发胀。
他不在乎。
格罗玛什冲到城墙下,双脚蹬地,身体腾空。
血吼被他举过头顶,斧刃对准圣光护盾,劈下去。
斧刃撞上光膜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那力量大到他的骨头都在响,肩膀脱臼般的疼痛从肩窝炸开。
他被震得往后仰,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
格罗玛什咬紧牙关,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
他双脚落在城墙上,抓着石壁上的裂缝稳住身形,然后再次举起血吼。
第二斧劈下去。
光膜剧烈震颤,金色的波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斧刃下方。
城墙上射下箭雨。
十几支箭同时刺进格罗玛什的身体。箭矢穿透他的肩膀、手臂、大腿,箭头从另一侧钻出来,带着血和碎肉。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钉进了身体里,让他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箭杆,然后伸手拔出来。箭头带出一块肉,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胸肌往下淌。他把箭杆扔在地上,继续往上爬。
又一批箭射下来。
这次更多,二十几支。大部分被他的肩甲弹开,但有三支扎进他的后背,两支扎进他的腰侧。格罗玛什扭动身体,让肌肉把箭杆夹断,然后继续往上爬。
他已经爬到了城墙上段。
城墙的守军就在头顶,距离他只有一臂远。他举起血吼,准备跳上去,杀光一切。
也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德莱尼守备官,全身披挂金色铠甲,手里握着一把紫水晶巨锤。
守备官站在城墙垛口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格罗玛什,巨锤举过头顶,锤面上跳动着刺目的白光。
格罗玛什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守备官跳了下来。
他整个人裹在圣光里,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巨锤从上而下砸向格罗玛什,锤面带着呼啸的风声,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格罗玛什举起血吼格挡。
巨锤砸在斧面上,圣光炸开。那光芒太亮,亮到格罗玛什眼前只剩一片白。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从城墙上砸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滚,血吼差点脱手。
他摔在地上。
后背先着地,碎石扎进皮肉,脊柱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扬起一片尘土,最后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堆里。
圣光护盾在头顶闪烁。
城墙上传来德莱尼人的喊叫声,脚步声,弓弦拉紧的声音。
格罗玛什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血从身上的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个小水洼。他盯着那片金色的光膜,光膜在他眼里晃动,像水面的倒影。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他转过头。
山丘上,古尔丹站在高台。那个绿皮术士双臂高举,掌心朝上,绿色的火焰从指尖喷向天空。高台周围,术士们围成一个大圈,脚下的法阵正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
投石车开始动了。
二十架投石车排列在营地前方,巨大的摆臂同时扬起,石弹被抛向天空。那些石弹表面刻着邪能符文,在半空中划出绿色的弧线,弧线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朝着沙塔斯城的方向落下去。
格罗玛什多看了两秒。
第一颗炮弹撞上圣光护盾。符文炸开,邪能火焰在光膜表面蔓延开来。光膜随之剧烈震颤,金色的波纹和绿色的火焰搅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
更多的炮弹撞上护盾,邪能火焰在光膜表面烧出一片又一片焦黑的痕迹。护盾在颤抖,光芒在减弱,那些金色的波纹越来越乱,越来越暗。
格罗玛什转过头。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指抠进碎石,指甲盖翻起,血渗进土里。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
血吼还攥在手里。
他迈开步子,朝城墙走去。
身后,石弹继续飞过天空,邪能火焰在圣光护盾上炸开,绿色的光和金色的光搅在一起,照亮整片夜空。
格罗玛什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开始跑。
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在往外飙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不在乎。那些血会流干,他会在血流干之前冲进城里,杀光每一个能动的德莱尼人。
他不在乎投石车会杀死多少自己的人。
那些石弹落下来的时候不会分辨敌我,它们只会砸碎一切碰到的东西。城墙会塌,塔楼会碎,站在城墙上的兽人和德莱尼人都会被埋在一起。
格罗玛什知道这一点。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撕碎那道光,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