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学,有时候比材料学还难。
“两位老师,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
他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脸上堆起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他先是对着吴刚,竖起了大拇指。
“吴总工!您这个想法,太全面了!简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有了您这份‘四库全书’,以后我们国家再搞任何尖端项目,在材料这块,就等于有了一本天书!再也不用摸着石头过河了!”
吴刚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三分。
他看着陈明,觉得这小子,有眼光。
陈明没有停,他立刻又转向赵克强,那份视线里,充满了晚辈对前辈的,最纯粹的崇拜。
“赵工!您更是高屋建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那就是缺少理论指导,盲目试错,效率太低!您这才是抓住了问题的根本啊!”
赵克强脸上的嘲讽,也收敛了不少。他看着陈明,觉得这小子,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悟性是真的高。
陈明看着这两个被自己几顶高帽子戴得有些晕乎乎的专家,终于图穷匕见。
“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两人异口同声。
“我们为什么不能~两条腿走路呢?”
陈明拿起桌上那支被吴刚拍断了笔芯的铅笔,在那张巨大的图纸旁边,又拉过一张新的白纸。
“吴总工,”他指着那张鬼画符般的“四库全书”,“您这份计划,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我们的星辰大海。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把眼前这颗卫星送上天。”
“所以,我建议,您带着材料组的同志们,先集中所有力量,把我们目前方案里,已经确定要用到的,比如铬钼钢,钛合金,还有那个‘钨三’,这几种核心材料,按照我们《总则》的标准,给我往死里测!把它们在所有极端工况下的性能,都给我摸透了!这是攻坚战,要快,要狠!”
吴刚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思路,务实,高效,完全符合他一个实践派的胃口。
“至于赵工您呢?”陈明又转向赵克强,那份视线里的崇拜,变得更加炙热,“您就别管这些常规材料的脏活累活了。您的任务,是带领我们仰望星空!”
他指着那张空白的图纸。
“您带着理论组的同志们,去建一个数学模型!一个专门用来预测那些我们现在没有,但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性能更好的新材料的模型!比如,能不能有一种合金,既有‘钨三’的硬度,又有铝合金的轻盈?它的金相组织应该是什么样的?它的热处理工艺曲线又该怎么画?”
“您不用去管它能不能造出来,您只需要在理论上,把它给我设计出来!这是探索战,要准,要深!这是在为我们国家的材料科学,开辟一条全新的,无人走过的道路!”
“好!”赵克强猛地一拍大腿,“这个思路,有建设性!”
“就这么办!”吴刚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赵克强,那份视线里,虽然还有几分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分配到不同战场的,战友般的认同。
第二天,当陈明再次踏入地下资料室时,吴刚和他的得意门生孙建,已经跟两尊门神一样,堵在了门口。
“陈顾问!您来了!”
“吴总工,孙同志,你们这是?”陈明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挂起了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有结果了!”吴刚献宝似的,将手里那个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灰黑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柱形套筒。
“我们连夜开了个小高炉,用您说的那个思路,把高纯度石墨粉和酚醛树脂混在一起,高温高压烧结成型!”吴刚拿起那个套筒,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您摸摸看!”他把套筒递到陈明手里。
陈明接过来,入手温润,质地坚硬,表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石墨特有的滑腻感。
他心里门儿清,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的雏形吗?这帮人的行动力,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我们做了初步的测试。”孙建在一旁,用一种近乎于背书的,无比崇敬的语调补充道,“它的自润滑性能,比我们之前用的任何一种铜基含油轴承都要好!而且热膨胀系数极低,硬度也完全足够!”
“唯一的缺点……”吴刚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就是有点脆,加工的时候,稍微不注意,就容易崩边。我们废了十几个,才做出这么一个成品。”
来了。
陈明心里平静无波。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开场。
“脆?”陈明拿着那个套筒,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也恰到好处地,微微蹙起,做出一副遇到了难题的,苦恼模样。
“是啊。”吴刚叹了口气,“石墨这东西,就是这个脾气。我们试了调整树脂的配比,也试了改变烧结的温度曲线,但效果都不理想。”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等待神谕降临的期盼。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被吴刚画得鬼画符一般的“四库全书”前,他的手指,在那上面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写着“非金属纤维材料”的区域。
“吴总工,我就是个门外汉,瞎琢磨啊。”他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把自己伪装成“投机分子”的开场白。
“您说,这石墨,它脆,是因为它自己跟自己,没抱成团,对吧?”
吴刚和孙建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粗俗,但理儿,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那我们能不能,在它里面,掺点别的东西,给它当个‘骨架’呢?让这些‘骨架’,把那些松散的石墨颗粒,都给牢牢地绑在一起?”
骨架?
吴刚的呼吸,猛地一滞。
“比如……”陈明转过身,他看向孙建怀里抱着的那沓国外期刊,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好奇的,求知若渴的表情。
“孙同志,我听说,国外现在有些最新的耐火材料,还有电气绝缘材料,都用到了一种叫……叫‘玻璃纤维’的东西?那玩意儿,是不是就是一种很细的,很结实的‘骨架’?”
玻璃纤维!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吴刚和孙建那片混沌的,只剩下“石墨”和“树脂”的思维世界!
是啊!
玻璃纤维!
那东西耐高温,强度高,本身还是绝缘体!把它和石墨粉混在一起,再用树脂粘合,那不就等于给一盘散沙,掺进去了无数根钢筋吗?
这哪里是“骨架”?
这分明是给材料,造了一副钢筋铁骨啊!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吴刚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比刚才还要强烈百倍的,悔恨与狂喜交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