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更是直接呆立当场,他怀里那沓他刚刚才从资料库里翻出来的,关于玻璃纤维的最新研究报告,此刻变得无比滚烫,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与无知。
“陈顾问!您……您真是……”吴刚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已经不再是崇拜,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更高维度智慧的臣服。
“我就是瞎猜的,瞎猜的。”陈明连连摆手,脸上那份谦虚和局促,真实得让他自己都快要吐了。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直接跟你们说,这玩意儿叫“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再顺便把T300的生产工艺给你们默写出来吧?
我这“修拖拉机的门外汉”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时,林雪端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的保温桶,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看到屋里这诡异的气氛,脚步一顿,有些不知所措。
“陈……顾问,您的……营养加餐。”她小声地说,那份属于“专职监督员”的威严,在吴刚和孙建那两道火热的视线面前,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咳。”陈明一声干咳,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他接过那个比他脸还大的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当归和黄芪味道的乌鸡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吴总工,孙同志,您二位也忙了一宿了,要不,一起喝点?暖暖身子。”他热情地招呼着,那份姿态,仿佛他不是这个地下室的临时主人,而是一个刚刚中了彩票,急于跟全世界分享喜悦的暴发户。
吴刚和孙建看着那锅黑乎乎的,散发着诡异药味的鸡汤,又看了看陈明那张真诚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不……不了。”吴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这就回实验室!玻璃纤维!我们马上去试!”
说完,他一把拉住还在石化状态的孙建,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们怕再待下去,自己那刚刚才被重塑了一半的世界观,会被这个年轻人,用一锅乌鸡汤,彻底给熬成一锅粥。
看着两人仓皇的背影,陈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那碗黑乎乎的鸡汤,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嗯,味道……一言难尽。
但至少,今天这出戏,算是唱完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巨大的,还空着大半的“四库全书”,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用一种看神明般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林雪。
陈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级健康管控”的日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他放下碗,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图纸上,缓缓地,写下了几个新的,谁也看不懂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材料学的“黑话”。
“碳纳米管……”
“气相沉积金刚石薄膜……”
“高温超导陶瓷……”
“陈明,这……这是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调子里,带着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本能的颤栗与敬畏。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双充满了迷茫与震惊的,清澈的眼睛。
他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伪装出来的憨厚与谦卑。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工程师的,近乎于狂热的自信。
“这是答案。”他说。
“答案?”
“对。”陈明指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四库全书”,“吴总工他们,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一棵树一棵树地去摸,试图画出整片森林的地图。他们很努力,很伟大,但他们太慢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几个词。
“而我们,要做的,是直接在森林的最高处,点起几堆篝火。”
“我们不用去管森林里到底有多少棵树,也不用去管每一条小路通向哪里。”
“我们只需要让所有迷路的人,都能看到光。”
“走吧,林监督。”陈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们今天的八小时工作制,已经超时了。。”
“哦……哦!”她如梦初醒,连忙将桌上的图纸和文具收拾好,动作因为心慌而显得有些笨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地下资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林雪跟在陈明身后,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军绿色的保温桶,感觉自己的脸颊一直在发烫。
监督员。
这个由老首长和龚总工亲自册封的,听起来无比威严的头衔,此刻却像一个烙印,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宽阔而又显得有些单薄的肩线。
回到宿舍区,陈明宿舍的门前,果然又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军绿色的保温桶。
林雪默默地走上前,将自己怀里那个空桶放下,又将那个装满了新的“营养加餐”的满桶抱起,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心酸。
“早点休息。”陈明站在门口,对她说。
“你也是。”林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明天早上七点,我来叫你起床,吃早饭。”
“好。”
陈明推门而入,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林雪抱着那个巨大的保温桶,走进隔壁的房间,然后,那扇门被轻轻关上。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