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懂,他才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比面对“低温振动耦合脆化”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巨大的恐惧。
用这种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烧焦了的塑料一样的东西,去做齿轮?
这是对整个金属材料学,对人类几百年工业文明积累下来的,所有关于齿轮传动的知识体系的,最野蛮,最粗暴的,公然挑衅!
“不……不行!”吴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这绝对不行!陈顾问,您……您这是在开玩笑!”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对陈明说出“不行”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半分质疑和不屑,只剩下纯粹的,一个旧时代信徒,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全新的神时,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齿轮,是工业的心脏!”吴刚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最引以为傲的知识,去对抗那种让他感到窒息的未知,“它需要极高的表面硬度来抵抗磨损,需要足够的芯部韧性来承受冲击!它要在油里泡着,靠着一层微米级的油膜,才能平稳地运转!”
他指着桌上那块黑色的,丑陋的复合材料板,几乎是在咆哮。
“可这个东西呢?它脆!它没有延展性!它甚至都不是金属!用它做齿轮?别说上天了,在地面上转不了三圈,自己就得磨成一堆粉末!”
孙建在一旁,也煞白着脸,拼命地点头。
他虽然已经被陈明彻底折服,但“用非金属做齿轮”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科班出身的材料工程师,所能理解的极限。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
这是玄学。
林雪站在角落里,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呼声脱口而出。
她看着陈明,看着这个刚刚才用“玻璃纤维”四个字,把材料组从地狱里拉回来的“神”,又一次,抛出了一个足以把所有人重新打回地狱的,疯狂的想法。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吴刚把所有的恐惧和质疑,都倾泻出来。
直到吴刚因为激动而喘不上气,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时,他才缓缓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写满了十二条军规的《设计总则》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被他自己亲手写下的,第五条军规。
“所有在真空中发生相对运动的摩擦副,禁止使用任何液体或半固体润滑剂。”
陈明转过身,看着吴刚,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吴总工,您说的都对。”
“金属齿轮,需要油。”
“但是,我们的卫星,没有油。”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像两把无情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吴刚的喉咙,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没有油。
在太空的真空环境里,任何润滑油都会迅速挥发,或者在极低温下凝固成块。他们之前所有的设计,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需要润滑的传动机构,宁可用笨拙的连杆和棘轮,也不敢用一个最简单的齿轮箱。
因为他们解决不了润滑问题。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刻意回避的,致命的死结。
“我们之前,是想绕开这个问题。”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伪装。
“我们用更复杂的结构,更笨重的方案,去避免使用齿轮。因为我们造不出能在真空里自己润滑的齿轮。”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块黑色的复合材料板,将它举到吴刚面前。
“但是现在,吴总工。”
“您,亲手把它造出来了。”
吴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块丑陋的,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黑色板子。
他忽然明白了。
陈明不是在开玩笑。
他也不是在炫技。
他是在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逼着他们所有人,去直面那个他们一直不敢触碰的,最核心,最根本的难题。
并且,在提出问题的同时,他就已经把答案,放在了你的手上。
“这……这个东西……”吴刚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那块复合材料板,就像看着一块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它……它真的能行吗?”
“我不知道。”陈明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再一次,把自己从“全知全能的神”的位置上,拉回到了“一无所知的门外汉”的阵营里。
“我就是个修拖拉机的,我只知道,有些塑料衬套,不用抹黄油,也能用很久。”他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满了机油味的“降维打击”。
“但是,吴总工,您是专家。您比我懂。”
陈明看着吴刚,那份视线里,充满了蛊惑。
“您看,这个东西,它自己就滑溜溜的,这不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吗?”
“它的强度,比铝合金还高。它的硬度,也足够。那它为什么,不能被做成齿轮呢?”
“是哪一本教科书上规定了,齿轮必须是金属做的吗?”
他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一点点地,瓦解着吴刚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属于旧时代的“常识”。
是啊。
为什么不能?
吴刚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混乱与挣扎。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一边,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由钢铁和定律构筑起来的,坚固而又冰冷的旧世界。
另一边,是一个由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描绘出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又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全新的未来。
跳,还是不跳?
“可是……可是齿轮的形状那么复杂。”孙建在一旁,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微弱的声音,做着最后的抵抗,“这个东西这么脆,我们……我们怎么把它加工出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吴刚那即将崩溃的思绪,重新找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支点。
对!加工!
他们连一个简单的套筒都废了十几个,更何况是形状复杂几十倍的齿轮?
“孙同志问得好!”陈明立刻对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那份欣赏,真实得让孙建都觉得有些脸红。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陈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我们之前加工那个套筒,是用一块大板子,一点点切,一点点磨。这就像是用一整块汉白玉,去雕一个茶杯,当然又慢又浪费。”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