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
还能有什么思路?
吴刚呆呆地看着陈明,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写满了纯粹的,属于一个顶尖工匠在面对未知领域时的茫然。
“陈顾问,您的意思是?”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最恭敬的称呼。
陈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那张被吴刚画得鬼画符一般的“四库全书”前,拿起一支铅笔。
他没有画图,也没有写字。
他只是用那支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轻轻地,画了一个茶杯。
然后,他又在茶杯旁边,画了一堆散乱的,仿佛是泥土一样的东西。
“吴总工。”陈明指着那个茶杯,“我们之前加工那个套筒,是用一块大板子,一点点切,一点点磨。这就像是用一整块上好的汉白玉,去雕一个茶杯。”
“我们手艺再好,也总会不小心磕掉一个角,或者磨穿一个边。废了十几个,才出一个成品。对不对?”
吴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明这话说得太形象了,他们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干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做陶瓷一样,先把泥和好了,然后找个模子,把泥填进去,再放进窑里,一把火把它烧成型呢?”
模子?
烧成型?
这两个充满了乡下土高炉气息的词汇,让吴刚和孙建的大脑,再一次,陷入了停滞。
“这……这怎么行?”孙建第一个没忍住,他指着桌上那块黑色的复合材料板,结结巴巴地反驳,“这个东西,它在烧结的时候,会收缩,会变形!我们根本控制不了它的最终尺寸精度!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废品!”
这是材料学最基础的常识。
任何粉末冶金或者高分子聚合的产物,都存在一个无法避免的“成型收缩”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高精度的零件,都必须采用金属切削加工的原因。
“孙同志说得对!”陈明立刻对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那份欣赏,真实得让孙建都觉得有些脸红。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烧一个齿轮出来。”
陈明拿着铅笔,在那堆“泥土”和那个“茶杯”之间,又画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中空的,形状和茶杯一模一样的,凹形模具。
“我们不烧齿轮。”陈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魔鬼般的,循循善诱的蛊惑,“我们先造一个‘齿轮的模子’。”
“用我们最好的钢材,用我们最好的设备,请我们最好的师傅,用最精密的车削,铣削,磨削,甚至电火花加工,去造一个完美的,精度达到微米级的,钢制的,凹形的齿轮模具。”
“这个模具,它的内壁,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齿轮的最终形状。只不过,所有的尺寸,都按照我们这个复合材料的收缩率,提前,等比例地,放大那么一点点。”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个已经彻底呆住的专家,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然后,我们把玻璃纤维和石墨粉的混合物,填进这个钢模子里。合上模具,放进热压罐里,加温,加压。”
“等它冷却,脱模。”
“一个完美的,表面光洁如镜,尺寸分毫不差,并且内部组织均匀致密的,复合材料齿轮,不就出来了?”
他说完,整个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雪呆呆地看着陈明,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技术方案。
她是在听一个炼金术士,正在向他的学徒,传授如何点石成金的,禁忌的知识。
吴刚的身体,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那颗被“切削”和“打磨”禁锢了一辈子的,属于顶尖工匠的大脑,在这一刻,被陈明这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模具成型”理论,轰然砸开。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去加工那个又脆又硬的鬼东西?
他们可以去加工他们最熟悉的,玩了一辈子的钢啊!
用最精密的金属加工技术,去制造一个“形状的母体”。
然后用这个“母体”,去“复刻”出无数个他们想要的,最终的零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革新。
这是生产方式的,彻底颠覆!
吴刚走后没多久。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急不缓,只有三声。
既不像吴刚那般粗暴,也不像赵克强那般神经质。
这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明去拿烟的手顿在半空。
林雪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身体瞬间绷紧。
“进。”陈明把烟塞回烟盒,站直了身体。
铁门被推开。
没有专家,没有图纸,也没有那些令人头秃的技术难题。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卫员。
军姿笔挺,挎着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明同志。”
警卫员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龚总工请您过去一趟。”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请教”,不是“商量”,是“请过去一趟”。
这种措辞,通常只出现在两种场合:要么是庆功宴,要么是审判庭。
而现在,显然不是庆功的时候。
“现在?”陈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五点。
“现在。”警卫员的回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在行政楼,总指挥办公室。”
总指挥办公室?
陈明和林雪对视了一眼。
龚梓业的办公室在技术楼,什么时候搬到行政楼去了?
而且,921项目的总指挥,平时根本不在基地露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知道了。”
陈明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包大前门塞进裤兜最深处。
“林雪同志,你先回去休息吧。记得把门锁好。”
他特意在“锁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雪点了点头,她听懂了。
那是让她守好这间屋子里的秘密。
……
清晨的基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
陈明跟在警卫员身后,穿过那条刚刚铺好水泥的主干道。
路两旁的树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行政楼位于基地最高处,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红楼。
平时这里大门紧闭,只有几个搞后勤的干事进出。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对。
楼下停着两辆吉普车,车牌被帆布罩着。
四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陈明每走一步,心里的弦就崩紧一分。
这阵仗,比那天在医务室还要大。
难道是自己刚才给吴刚的那个“模具成型”方案,太过超前,引起了上面的怀疑?
还是说,赵克强那个疯子,真的把那张“时间地图”交上去了,结果被人看出了端倪?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现在想这些没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