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咬死自己是个“运气好的门外汉”,谁也拿不出证据。
“报告!”
警卫员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喊了一声。
“进来。”
是龚梓业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严肃。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陈明迈步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布置得却很简单。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全国地图。
龚梓业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龚梓业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指了指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
“坐。”
陈明没动。
因为他看见,那张办公桌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高背皮椅里。
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背影,还有那头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背影……
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怎么?才多久不见就不认识了?”
那把皮椅缓缓转了过来。
一张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出现在陈明面前。
老首长。
他没有戴军帽,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手里那只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掉了漆。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首……首长?”
陈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从进门时的警惕和紧绷,变成了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惊喜。
他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您怎么在这儿?”
老首长放下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块地,当年还是我带人拿着铁锹一铲子一铲子平出来的。”
龚梓业走了过来,站在老首长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小陈啊。”
龚梓业清了清嗓子,指着老首长,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经中央军委批准,即日起,成立921工程总指挥部。”
“这位,就是我们新任的总指挥。”
“有您亲自坐镇,咱们这颗星星,肯定能上天!”
马屁拍得震天响。
老首长却不吃这一套。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少给我灌迷魂汤。”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这次来,不是来听好话的。”
“我是来当监工的。”
“监工?”
陈明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错愕还没来得及收回。
老首长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怎么?嫌我这个老头子不够格?”
“哪能啊!”陈明腰杆挺得笔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来坐镇,那就是定海神针。我是怕这山沟沟里条件太苦,把你这尊大佛给磕着碰着了。”
老首长指了指他,笑骂了一句滑头。
随后,老首长脸上的笑意敛去,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肃杀气,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原本定下的总指挥,是老宋。”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点了一支烟。
烟雾腾起,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前天晚上,他在绘图板前晕倒了。脑溢血。现在还躺在301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没醒过来。”
陈明心里猛地一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每个人都在燃烧,把命填进那个名为“国运”的炉子里,只为了哪怕能多烧出一块合格的钢,多算出一个准确的数据。
“他是累倒的。”老首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明心口,“倒下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组织上让我来接这个班。我没二话,背起铺盖卷就来了。”
老首长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基地的红点上重重一点。
“小陈,老龚,还有这里的所有人。”
“我们是在替老宋,替那些倒在半路上的人,接着跑。”
“这颗卫星要是上不去,我没脸去见老宋,更没脸去见马克思。”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
龚梓业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感觉肩膀上那副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项目。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色的遗嘱。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老首长掐灭烟头,转过身,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
“我来了,后勤保障这一块,你们就不用操心了。缺人给人,缺钱给钱,缺红烧肉,我去给你们杀猪。”
他走到陈明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但是,技术上的事,我不懂。那是你们的战场。”
“去吧。”
老首长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带着大家,把那玩意儿给我弄出来。”
陈明立正,敬礼。
动作标准,干脆。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