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东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织布?
你管这叫织布?
这分明是用铜线在编织逻辑的迷宫!是用最原始的手工劳动,去挑战电子工程的极限!
“那个……陈顾问。”
孙东咽了口唾沫,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那个半成品。
“这个……编织的活儿,挺费眼的吧?”
“还行,就是手有点酸。”
陈明甩了甩手腕。
“那什么……我把控制组那几个眼神好的小姑娘都叫过来。”
孙东一把抢过林雪手里的漆包线,那架势生怕陈明反悔。
“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和林监督亲自动手?您把编码表给我,剩下的我们包圆了!”
“那敢情好。”
陈明也不客气,直接把那张写满代码的纸条递了过去。
“记得告诉她们,手要稳,心要细。错一针,就是机毁星亡。”
“明白!明白!”
孙东捧着那张纸条,像是捧着一本武林秘籍,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陈明。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敬畏。
“陈顾问,您这脑子……真该切片研究研究。”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自己被勒红的手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就……交出去了?”
她有点不舍。
虽然手疼,但那种亲手编织卫星大脑的感觉,让她着迷。
“交出去好。”
陈明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洗手。
黑色的铁锈顺着水流冲走,露出有些发白的手指。
“这种重复性的劳动,最容易消磨人的灵气。我们的任务是造工具,不是当工具。”
他擦干手,从兜里摸出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时间地图”草稿。
“硬件有了,现在,该给它注入灵魂了。”
陈明看着图纸上那条因为相对论效应而微微弯曲的曲线。
“光有记性还不够。这颗卫星,得学会自己思考。”
“思考?”
林雪收拾桌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说……让它自己算这条曲线?”
“它算不过来。”
陈明摇了摇头。
“我们把结果直接喂给它。但是,怎么喂,是个学问。”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反馈回路。
“我们要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查表,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把自己重启。”
“重启?”
林雪被这个词吓了一跳。
“在天上重启?那不就失控了吗?”
“如果不重启,那才是真的失控。”
陈明的声音低沉下来。
“太空里有高能粒子。它们会像子弹一样,随机打翻我们编好的那些0和1。”
“一旦程序跑飞了,陷入死循环,卫星就会变成一块砖头。”
“这个计时器,独立于主程序之外。它每隔一秒钟,就会叫一次。”
“主程序必须在这一秒钟之内,回来喂它一次骨头,也就是给它复位。”
“复位?”林雪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笔尖在图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就像……就像我们在宿舍里拔掉收音机的插头再插上?”
“差不多,但更野蛮。”
“我们给它设定一个倒计时,比如一点五秒。主程序每跑完一圈关键任务,大概需要一秒。跑完了,主程序就得过来,给这条狗扔块骨头,也就是把倒计时清零。”
林雪盯着那张草图,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如果主程序死机了,或者跑飞了,没来得及扔骨头呢?”
“那狗就饿急了。”
陈明手里的红笔猛地一划,像是一刀切断了某种联系。
“倒计时归零,恶狗咬人。它会直接触发一个不可屏蔽的中断信号,强制切断CPU的电源,然后再瞬间接通。”
“啪。”
陈明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
“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林雪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哪里是写程序,这分明是在走钢丝。用一种毁灭性的手段,去换取重生的机会。
陈明给这个设计定下了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家门口的大黄。
“在天上,没有什么岁月静好。高能粒子随时会把内存里的0变成1。程序跑飞是常态,死机是必然。我们要做的,不是祈祷它不死,而是让它死了也能自己诈尸。”
他把那张图纸卷起来,塞进硬纸筒。
“记住,这个复位信号的优先级,必须是最高的。凌驾于所有指令之上。哪怕卫星正在变轨,只要狗叫了,就得给我停下来重启。”
林雪默默地点头,把这条近乎残酷的逻辑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乱舞。
桌上的铅笔骨碌碌滚落地面。
林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桌角:“地震?”
“不像。”
陈明皱眉,抬头看向通往地面的通风口。
那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密集的、像是无数颗豆子砸在铁皮上的轰鸣声。
哗啦啦啦——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股连绵不断的咆哮,盖过了地下室里电流的嗡鸣。
“是雨。”
陈明看了一眼手表,脸色骤变。
“坏了。”
他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怎么了?”林雪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
“吴刚!”
陈明吐出两个字,脚下生风,已经冲到了门口。
“那老小子为了赶进度,把新烧出来的第一批石墨模具,还有刚到的几吨酚醛树脂,全都堆在总装车间外面的卸货台上了!”
林雪的脸瞬间煞白。
现在的总装车间正在进行全封闭的无尘改造,内部空间极度压缩。按照陈明那个疯狂的“并行工程”计划,物资吞吐量是平时的十倍。
仓库早就爆仓了。
很多不怕晒的钢材和粗加工件,确实是临时堆在露天的。
但石墨模具怕水。
那是多孔结构,一旦吸饱了水,再进高温炉,里面的水汽瞬间气化膨胀,模具就会直接炸裂。
还有酚醛树脂,那是用纸桶装的!
“走!”
陈明拉开铁门,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气顺着楼梯井倒灌进来。
两人顺着楼梯狂奔而上。
越往上,那股轰鸣声就越震耳欲聋。
冲出大门的瞬间,狂风裹挟着暴雨,像一堵冰冷的水墙,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