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天地间一片混沌。
黑沉沉的夜空被雨幕撕碎,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在雨中变得扭曲、模糊,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
地上已经积起了水洼,泥水混着落叶,在脚下打着旋。
“在那边!”
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指向几百米外的总装车间卸货台。
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疯狂晃动,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嘶吼,但在雷声和雨声的掩盖下,听不真切。
陈明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那件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带走体温。
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要带起一大团黄泥。
林雪咬着牙,紧紧跟在他身后。她怀里的保温桶早就扔在了门房,手里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塑料布,试图帮陈明挡一挡雨,但这在狂风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跑到卸货台前,眼前的景象让陈明心里一沉。
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
盖在上面的帆布被狂风掀开了一角,像一面破败的旗帜在空中疯狂拍打,发出“啪啪”的巨响。
雨水正顺着缺口,肆无忌惮地灌进去。
几个穿着工装的身影正在雨里挣扎,试图把帆布重新拉回去,但风太大,帆布吸了水又重得像铁,几个人被拽得东倒西歪,脚底打滑,根本站不稳。
“拉住!给我拉住!”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咆哮。
是吴刚。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正死死拽着帆布的一根绳子,身体后仰成一张弓,脸憋成了猪肝色,脚下的解放鞋在泥水里踩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但他还是在被一点点拖向边缘。
“吴总工!”
陈明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他没有去拉绳子,而是直接跳上了一米多高的货堆,踩着那些摇摇晃晃的木箱,扑向那个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的帆布角。
“压住它!”
陈明整个人扑了上去,用体重死死压住那块狂舞的帆布。
帆布剧烈震动,像是一头想要把人甩下来的烈马。
“绳子!给我绳子!”
陈明趴在帆布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灌进脖子里,又冷又涩。
下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林雪从旁边捡起一根断掉的麻绳,用力抛了上来。
陈明一把抓住,手脚麻利地穿过帆布角的铁环,打了个死结,然后把另一头扔给下面的吴刚。
“拉!”
下面七八个人同时发力。
“一!二!三!”
号子声穿透了雨幕。
那块桀骜不驯的帆布终于被强行拽了下来,重新盖住了下面那些珍贵的石墨模具。
陈明从货堆上跳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坑里。
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扶住了他。
是吴刚。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表的专家,此刻狼狈得像个泥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眯着眼,大口喘着粗气。
“陈……陈顾问……”
吴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发颤。
“谢了。”
“谢个屁!”
陈明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根本没给他煽情的机会。
“这帆布撑不了多久!风太大了,扣子都崩了!必须把东西转运进车间!”
“车间里没地儿了啊!”
旁边一个技术员带着哭腔喊道,“里面全是正在调试的设备,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往走廊里搬!往厕所里搬!往食堂里搬!”
陈明一把揪住那个技术员的领子,吼道:
“这些模具要是泡了汤,咱们这半个月就白干了!你负得起责吗?!”
他的声音比雷声还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那个技术员被震住了,连连点头。
“都愣着干什么?排队!传!”
陈明松开手,转身看向那群不知所措的工人和技术员。
“林雪!”
“到!”
林雪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站到门口去!负责清点!谁也不许乱扔!必须轻拿轻放!这玩意儿脆!”
“是!”
林雪转身就往车间门口跑。
“吴总工!你带人拆箱!把外面的湿纸箱全扒了!别把水带进去!”
“好!”吴刚也吼了一嗓子,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又回来了。
“剩下的人!跟我搬!”
陈明弯下腰,抱起一个沉重的木箱。
那是装酚醛树脂的,足有五十斤重。
他咬着牙,腰部发力,猛地直起身。
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雨幕似乎晃动了一下。那是低血糖和长期疲劳的信号。
但他连停顿都没有,抱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向车间门口挪去。
“陈顾问!您放下!我们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看出了陈明的不对劲,冲过来想接手。
“少废话!搬你自己的!”
陈明侧身避开,吼了回去。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这雨还要下大!”
他没撒谎。
头顶的雷声越来越密,雨点像是鞭子一样抽在身上,打得皮肤生疼。
整个卸货台变成了一个战场。
没有总顾问,没有总工程师,没有组长,没有技术员。
只有一群在泥水里挣扎的男人和女人,为了几块黑乎乎的石头,为了几桶黏糊糊的树脂,跟老天爷抢时间。
“小心脚下!别滑倒!”
“这一箱是易碎品!慢点!”
“接住!接住!”
嘈杂的喊声,沉重的脚步声,箱子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陈明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趟。
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抱起、转身、行走的动作。
衬衫早就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上面沾满了黄泥和黑色的油污。
每一步迈出去,鞋子里都灌满了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但他不能停。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还站着,还在搬,这口气就不会散。
“最后十箱!”
林雪站在门口,嗓子已经喊哑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本,早就湿透了,但她还在固执地用铅笔在上面画着正字。
“加把劲!”
吴刚吼了一声,他那把老骨头似乎都要散架了,但手里还死死抱着一箱模具。
终于。
当最后一箱树脂被送进走廊,陈明把手里那块用来垫底的破木板扔在地上。
“关门!”
轰隆隆——
沉重的铁闸门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落下,将那狂暴的风雨彻底关在了外面。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门外沉闷的雨声,和门内几十个人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