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堆满了箱子,一直堵到了厕所门口。
地上全是泥水脚印,一片狼藉。
几十个浑身湿透的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靠着墙,靠着箱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水蒸气从他们身上升腾起来,让整个走廊看起来像个澡堂子。
陈明靠在一堆纸箱上,感觉肺像是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想掏烟,摸了摸口袋,却摸出一把湿漉漉的烟丝。
那包大前门,早就报废了。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那团烂纸扔在地上。
“给。”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根有些变形,但还算干燥的香烟。
是吴刚。
这老头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正费劲地划着一根湿了一半的火柴。
呲——
火苗微弱地亮起,又熄灭。
呲——
又熄灭。
吴刚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
陈明伸出手,握住吴刚的手腕,帮他稳住火柴盒。
呲。
这次,火苗顽强地燃了起来。
两人凑着这朵小小的火焰,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陈顾问。”
吴刚吐出一口烟圈,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嗯?”
“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吴刚转过头,看着陈明。
此时的陈明,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湿哒哒地挂在身上,狼狈得像个逃难的。
哪里还有半点“核心工程顾问”的样子?
但吴刚的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重。
“今天,我服了。”
吴刚指了指那堆保下来的箱子。
“不是因为你会画图,也不是因为你懂材料。”
“是因为你真的敢往泥坑里跳。”
陈明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
“吴总工,您这话说的。”
“咱们是搞工程的,又不是绣花的。”
“不沾点泥,那叫什么工程师?”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走廊里那些东倒西歪,却都在咧嘴傻笑的年轻技术员和战士们。
“再说了。”
“咱们这颗卫星,本来就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
林雪拿着几条干毛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先递给陈明一条,然后默默地蹲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抽烟。
她的头发也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陈明把毛巾盖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两把。
“擦擦,别感冒了。”
“你也是。”
林雪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一级健康管控。”
她指了指手表。
“现在是凌晨两点。你严重超时,还进行了剧烈运动,淋了雨,抽了烟。”
“这笔账,我都记着呢。”
陈明的手僵了一下,苦笑着看向吴刚。
“吴总工,您看,这好人难做啊。”
吴刚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该!让你小子逞能!这下落到林监督手里,有你好果子吃!”
笑声在拥挤的走廊里回荡,驱散了寒冷与疲惫。
陈明靠在箱子上,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尼古丁带来的眩晕。
身体很累,像是被拆散了架。
但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不仅仅是因为保住了这批物资。
更是因为,在这场暴雨里,那种名为“隔阂”的东西,终于被彻底冲刷干净了。
他们不再是“顾问”和“组长”,不再是“空降兵”和“坐地户”。
他们是一群在同一条战壕里,为了同一个目标,愿意一起滚泥潭的兄弟。
“对了。”
陈明突然睁开眼,想起了什么。
“吴总工。”
“咋了?”
“既然这批树脂保住了,明天……能不能先给我匀两桶?”
吴刚一愣:“你要干嘛?做齿轮?”
“不。”
陈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做个锅盖。”
“锅盖?”
“对。”
陈明指了指头顶。
“咱们的卫星,上天的时候要穿过大气层,那摩擦产生的热量,几千度。”
“光靠金属外壳,扛不住。”
“我们需要一个能‘烧自己’来保护卫星的东西。”
“烧蚀材料?”吴刚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
陈明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酚醛树脂,加上您那个玻璃纤维,再混点石棉粉。”
“那就是最好的防热盾。”
他看着门外依旧狂暴的风雨,声音平静而有力。
“这场雨停了,咱们就该准备点火了。”
暴雨还在疯狂地捶打着铁闸门,发出沉闷的轰响。走廊里的烟雾散不开,呛得人嗓子发痒。
吴刚的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把命都交出去的决绝。
“这点雨算个球。”吴刚把烟蒂扔在地上,用满是泥水的解放鞋狠狠碾灭,“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炉子升起来。那几桶树脂只要没进水,咱就能干!”
他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刚在陈明这里看到了翻本的希望,一秒钟都不想等。
陈明靠在湿漉漉的纸箱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吴刚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累瘫在地、却依然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年轻技术员。
“急不得。”陈明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这雨太大了,空气湿度百分之百。这时候开炉,树脂里的水汽排不出去,烧出来的不是防热盾,是发面馒头。”
吴刚愣了一下,那股子冲劲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半。他是个搞材料的,当然懂这个理,只是刚才太亢奋,脑子热昏了头。
“那咋办?干等着?”
“等。”陈明抬头看了看还在震颤的天花板,“等雨停。等太阳出来。等把这些大家伙里的潮气都晒干。”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吴刚的肩膀,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吴总工,让大伙儿都撤了吧。留两个值班的盯着水位,剩下的,回去睡觉。”
“睡觉?”吴刚瞪圆了眼,“这时候谁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陈明指了指角落里靠着墙已经开始打晃的林雪.
“人不歇,机器还得歇呢。明天太阳一出来,才是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