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卫星的模型放在这个盘子上。只要稍微给一点力,它就会像在太空中一样转动。”
“然后,我们把那个‘碰撞阻尼器’装上去。”
陈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那个阻尼器真的管用,这个盘子转着转着,就会自己停下来。”
“如果不管用……”
他没说下去。
如果不管用,卫星上天就是个死。
“快!把模型搬上来!”老张跳起来,比陈明还急,“我这就去叫人!”
……
夜幕降临。
观察室里灯火通明。
那个花岗岩平台上,此刻正立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是卫星的一比一配重模型,被固定在那个气浮铝盘上。模型腰部,缠着那根装着钢球的不锈钢管——“碰撞阻尼器”。
除了老张和林雪,龚梓业也来了。
他听说陈明在搞“妖法”,饭都没吃就跑了过来。
“这就是你的溜冰场?”龚梓业围着那个悬浮的模型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有点意思。这气膜比油膜还滑。”
“开始吧。”陈明没有废话。
他检查了一下气压表。0.4兆帕。稳定。
“林雪,计时。”
“老张,给个扰动。”
老张拿起一个小木锤,小心翼翼地在模型侧面敲了一下。
原本静止悬浮的模型,立刻开始晃动。
因为它是在气浮台上,这种晃动没有任何摩擦阻力,理论上会一直晃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沙沙沙——
那根不锈钢管里,再次传来了钢球撞击的细密声响。
那是动能在转化为热能的声音。
那是秩序在战胜混乱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模型晃动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减小。
五秒。
彻底静止。
那个几百公斤重的大家伙,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稳稳地停在了那里。悬浮在空气中,纹丝不动。
“五秒二。”林雪按下秒表,声音有些发颤。
龚梓业猛地一拍大腿:“成了!”
这效果,比他在纸上算的那些公式还要直观,还要震撼。
不需要复杂的控制系统,不需要消耗宝贵的燃料。
就靠几颗钢球,把那股要把卫星撕碎的能量,吃得干干净净。
“别急着高兴。”陈明却依旧冷静,他走到模型边,调整了一下气压,“这只是单轴测试。卫星在天上是三轴转动的。”
“那咋办?”老张问,“这石头是平的,只能测平面转动啊。”
“那就让它变成球。”
陈明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拍在石头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半球形的底座,和一个与之匹配的球窝。
“老张师傅,这回得看你的手艺了。”陈明指着那个球窝,“我要你车一个球面的气浮轴承。精度要比这个平面还要高一个等级。”
“球……球面气浮?”老张看着图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难度,比平面高了不止十倍。
稍微有一点不圆,气就会漏光,球就会卡死。
“能做吗?”陈明问。
老张咬了咬牙,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
“能!只要是铁做的,就没有老子车不出来的!”
他抓起图纸,转身就走,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
龚梓业看着老张离去,又转头看着陈明。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把图纸画好了?”
“也是瞎琢磨的。”陈明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
“少来这套。”龚梓业指了指那个气浮台,“这玩意儿,国内没人见过。苏联专家也没提过。你跟我说是瞎琢磨?”
陈明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龚梓业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龚总工。”陈明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不需要见别人做过。”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只要知道那边有什么,咱们就能想出办法过去。”
“比如这个气浮台。”陈明拍了拍那块石头,“它不是我想出来的。它是被逼出来的。”
“因为我们没有计算机,没有传感器,没有姿态控制发动机。”
“我们穷。”
“穷,就得想穷办法。”
龚梓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只有二十出头,说出的话却沧桑得像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人。
“穷办法……”龚梓业喃喃自语,“好一个穷办法。”
他忽然觉得,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穷”,才逼出了这些匪夷所思的智慧。
“行了。”龚梓业摆摆手,“既然验证通过了,那就把这个方案固化下来。推进组那边可以省下一大半的燃料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老首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这‘健康管控’执行得不怎么样啊。”龚梓业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几点了?”
陈明回头一看。
凌晨一点。
他苦笑着看向林雪。
林雪正板着脸,在那本记录本上狠狠地画了个叉。
“扣分。”
陈明哀嚎一声,瘫倒在那块花岗岩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
第二天。
总装车间里多了一道奇景。
那个巨大的花岗岩气浮台被搬到了车间正中央,围了一圈栏杆。
上面摆着那个正在做三轴测试的球形气浮轴承。
老张果然没吹牛,那手艺绝了。巨大的球体悬浮在球窝里,就像眼球悬浮在眼眶里,灵活得不可思议。
每当有技术员路过,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
看着那个庞大的卫星模型,在几颗小钢球的撞击声中,从剧烈摇摆变得温顺静止。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政治动员都管用。
它在告诉所有人:
哪怕条件再简陋,哪怕困难再多。
只要脑子转得快,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