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车间二楼,观察室。
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涩滞的摩擦声。陈明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积灰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与其说是观察室,不如说是个被遗忘的杂物间。三十平米见方,正对着车间的一面全是玻璃窗。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能俯瞰整个热火朝天的总装现场。
“咳咳。”林雪跟在后面,挥手驱赶着空气中的浮尘,“龚总工也真是的,给你这种地方,也不让人先打扫一下。”
她把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放在窗台上,卷起袖子,准备去找扫帚。
“别动。”陈明叫住了她。
他没看那些灰尘,也没管角落里堆着的烂桌椅。他径直走到房间正中央,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块水磨石地面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实心。
“这地平吗?”陈明问。
林雪愣了一下,放下刚拿起来的抹布,走过来看了看:“看着挺平的,水磨石都是找过平的。”
“不够。”陈明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立在地上。
松手。
硬币晃了两下,倒了。
“我要的平,是把水倒上去,水都不知道往哪边流的那种平。”陈明把硬币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这地不行,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
林雪一脸茫然:“你要干嘛?在这里打地铺?龚总工不是说给你弄张席梦思吗?”
“席梦思那是给死人躺的。”陈明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那个巨大的车间。
下面的工人们正在组装那个“碰撞阻尼器”。不锈钢管弯好了,钢球也装进去了。但那东西到底管不管用,光靠老张拿手拨弄两下是不行的。
必须要有一个绝对“无重力、无摩擦”的环境,来模拟太空。
“我要造个溜冰场。”陈明转过身,看着林雪,眼里闪着一种让林雪心惊肉跳的光。
“溜冰场?”林雪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记录本,“陈顾问,一级健康管控条例第三条,禁止从事高风险运动……”
“不是给我溜,是给卫星溜。”
陈明没解释,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
“找石头。”
……
半小时后,基地的废料堆场。
这里是老张他们的“藏宝库”,堆满了各种加工剩下的边角料。
陈明像个捡破烂的,在一堆生锈的铁疙瘩里翻翻找找。林雪跟在他屁股后面,手里提着个手电筒,光柱乱晃。
“这个不行,铸铁的,容易变形。”陈明踢开一块厚重的铁板。
“这个也不行,太薄。”
他一路挑挑拣拣,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块被半埋在土里的大青石。长宽各一米,厚度足有二十公分。表面虽然粗糙,但质地细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好料子。
“就它了。”陈明拍了拍那块石头,“济南青,做精密平台的祖宗。”
“石头?”林雪更懵了,“你要用石头做溜冰场?”
“这叫花岗岩平板。”陈明也不嫌脏,直接上手去扒拉周围的土,“金属会热胀冷缩,木头会吸水变形。只有这玩意儿,几亿年都过来了,脾气最稳。”
他直起腰,冲着远处正在抽烟的几个搬运工招手。
“同志!搭把手!把这块石头给我抬到二楼观察室去!”
……
石头被抬进了观察室,正正当当地摆在屋子中间。
陈明围着石头转了两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刮刀,又拿出了一盒红丹粉。
“你要干什么?”林雪看着那把锋利的刮刀,心里发毛。
“刮研。”陈明把红丹粉涂在一块标准的平尺上,然后在石头表面用力推拉。
提起平尺,石头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红色印记。
那是高点。
陈明拿起刮刀,顶住胯骨,腰部发力。
呲——呲——
刀刃切削石头的声音,尖锐而刺耳。石粉飞溅。
“这石头表面看着平,其实全是山峰和峡谷。”陈明一边刮,一边说,“我要把这些山峰全削平了,让它变成一面镜子。”
林雪看着他。
陈明的动作很有韵律,每一次下刀的力度、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石头上,瞬间被石粉吸干。
这不是在干粗活。
这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我来帮你。”林雪放下保温桶,走过来,“我也学过钳工。”
“你不行。”陈明头也不抬,“这活儿要巧劲。手腕稍微抖一下,这块石头就废了。”
他停下刀,喘了口粗气。
“你去帮我找老张。”陈明吩咐道,“让他给我车一个圆盘。直径三十公分,铝合金的。底面要绝对平,光洁度要达到镜面级。然后在圆盘中间打个孔,接个气嘴。”
“气嘴?”
“对,自行车那种气嘴就行。”
林雪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乖乖去了。
陈明一个人留在观察室里。
呲——呲——
……
三个小时后。
老张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捧着那个铝合金圆盘。
“陈顾问!您要的东西!”老张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景象惊呆了。
那块原本灰扑扑的大青石,此刻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哑光色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鱼鳞状的刮痕,但摸上去却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红丹粉测试,每平方英寸二十五个点。”陈明放下刮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衬衫湿透贴在背上。
这是顶级钳工的标准。
“神了……”老张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指尖传来一种冰凉的吸附感,“陈顾问,您这手艺,比我也差不了多少啊。”
“以前在厂里修磨床练出来的。”陈明接过那个铝圆盘,检查了一下底面。
老张的手艺没得说。铝盘底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气泵呢?”陈明问。
“在楼下,管子接上来了。”
陈明把气管接在铝盘的气嘴上。
“开气。”
老张跑到门口,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开阀门!”
嘶——
细微的气流声响起。
陈明把那个铝圆盘,轻轻放在了石头上。
奇迹发生了。
那个沉甸甸的铝盘,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
它悬浮了。
它离石头表面大概只有几张纸的厚度,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
陈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铝盘的边缘。
那个铝盘就像是一片羽毛,毫无阻力地滑了出去,一直滑到石头的边缘,才被陈明伸手挡住。
“卧槽!”老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林雪也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公斤重的铝盘,就这么飘起来了?
“这叫气浮轴承。”
“高压气体从圆盘底下的孔喷出来,在盘子和石头之间形成一层气膜。”陈明解释道,“这层气膜把盘子托起来了。气体摩擦力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相当于……”陈明指了指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圆盘,“我们在地面上,造了一个二维的太空。”
老张蹲下身,脸贴着石头,试图看清那层气膜。
“乖乖……这要是把卫星放上去……”
“对。”陈明拍了拍那个铝盘,“这就是卫星的底座。”